冰库正式运营后的头一个月,生意平稳有序。
每天固定有二三十个渔民来买冰,多的时候能卖出三四百斤。
杨大娟把账目记得清清楚楚,李广源则把冰库打理得整洁有序。
制冰厂每月来运原料的车,都会捎带把分点的收入账目带回县城,孙立国对这里的运营情况很是满意。
然而进入四月底后,情况开始悄然变化。
最先察觉异常的是李广源。
那天清晨他打开冰库大门,一股不同于往常的热浪扑面而来。
海边的清晨本该凉爽,但这天的风却是温热的。
“今天这天有点邪门。”他对正在整理账本的杨大娟说。
杨大娟抬头看了看门外明晃晃的阳光:“是啊,这才七点多,太阳就这么毒了。”
果然,到了中午,码头上几乎看不到人影。
毒辣的阳光把石板路面烤得发烫,连海风都带着灼人的热气。
只有零星几个渔民躲在棚子下修补渔网,都光着膀子,汗如雨下。
“这鬼天气,鱼出水就死。”
老渔民陈伯摇着蒲扇,对来买冰的年轻渔民说,“你们年轻人体力好,还敢出海?”
那年轻渔民抹了把汗:“不出海吃什么?陈伯,给我来二十斤冰,今天得多带点。”
李广源注意到,这天来买冰的渔民,要的量都比平时多了三成。
接下来几天,天气一天比一天热。
县广播里说,这是海湾罕见的持续高温天气,可能要热上一阵子。
到了第六天,码头上出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景象。
买冰的渔民排起了队。
清晨五点,天刚蒙蒙亮,冰库外已经等着七八个人。
等杨大娟六点准时开门时,队伍已经排了十几米长。
“李哥,今天多给我装点,三十斤!”排在最前面的渔民喊道。
“我也要三十斤!”
“我要五十斤!”
喊声此起彼伏。杨大娟和李广源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。
这一天,冰库的冰在上午十点就全部卖完了,比平时早了整整四个小时。
“没了?怎么就没冰了?”
一个刚赶来的渔民急得直跺脚,“我这船都准备好了,没冰怎么行?”
李广源无奈地解释:“今天要的人太多了,制冰厂送来的量就这些,明天早点来排队吧。”
那渔民急得团团转:“明天?我这一船人明天吃什么?李哥,能不能想想办法?”
杨大娟记下他的名字:“这样,明天我们多进些货,给你留二十斤,你早上第一个来取,行不行?”
好说歹说,才把渔民们劝走。
关上门,两人看着空荡荡的冰库,既兴奋又发愁。
“今天卖了多少?”李广源问。
杨大娟翻着账本,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:“六百八十斤。比昨天多了两百斤。”
“制冰厂每天只给我们送五百斤的配额。”李广源皱眉,“这哪够啊?”
当晚,林耀东从收购站那边过来,听说了情况,当即做了决定。
“我给孙主任打电话,申请增加配额。”
电话打到制冰厂,孙立国的声音透着疲惫:“耀东啊,不是我不帮你,是全县都在要冰。
养殖场、肉联厂、医院……现在天气一热,各个单位的需求都上来了,我们厂三班倒生产,还是供不应求。”
“孙主任,我们这边渔民等着冰出海,没有冰,鱼一臭就是几百斤的损失。”林耀东着急地说,“能不能想想办法,哪怕每天多给一百斤也行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:“这样吧,我尽量给你们调到每天六百斤,但只能坚持一个星期,一个星期后,我得重新调配。”
“够了够了,谢谢孙主任!”
挂了电话,林耀东对杨大娟和李广源说:“每天六百斤,你们看怎么分配?”
杨大娟拿出账本:“按今天的情况,我们至少要八百斤才够,不过六百斤也好过五百斤。
让渔民提前一天来登记要多少冰,我们按登记顺序和需求量来分配,免得有人买不到闹意见。”
“这个办法好。”李广源点头,“我再去跟渔民们说说,让大家省着点用,别浪费。”
第二天,冰库外贴出了告示:因冰源紧张,即日起实行预售登记制,每人每天限购三十斤。
告示一贴出,立刻引起了议论。
“限购?那我这一船五六个人,三十斤哪够?”
“就是,天气这么热,冰化得快,三十斤撑不了一天。”
渔民们围着告示七嘴八舌。李广源站出来解释:“各位乡亲,不是我们不想多卖,是制冰厂真的供不上。大家互相体谅,把冰留给最需要的人。小船少带点,大船匀着用,咱们一起熬过这几天。”
正说着,一个粗嗓门喊道:“凭什么限购?你们是不是想囤货涨价?”
众人回头,只见一个黑脸大汉挤进来,是村里有名的刺头。
他仗着有条大船,平时在码头上就爱挑事。
杨大娟不慌不忙地走出来:“刘三哥,话不能这么说,冰价是制冰厂定的,我们一分钱没涨。
你要不信,可以去县城打听,那边的冰也是这个价,还限购二十斤呢。”
她拿出制冰厂的通知函:“这是厂里的文件,白纸黑字写着统一定价。
我们要是私自涨价,制冰厂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那人凑近看了看,确实是红头文件,气焰消了一半,但还是嘟囔:
“那也不能限购啊,我这船大,三十斤够干什么?”
“三哥,我知道你船大。”
林耀东不知何时也来了,他拍拍刘老三的肩膀。
“这样,你每天都要出海,我给你登记个固定配额,每天四十斤,比别人多十斤。
但咱们说好,你不能转卖给别人,要是被发现了,以后可就没这待遇了。”
刘老三想了想,四十斤虽然还是不够,但总比三十斤强,便点头同意了。
其他人见刘老三都服软了,也就没再闹。
冰库前很快排起了登记的长队。
杨大娟坐在小桌前,一个一个登记。
名字、船号、需求量,记得清清楚楚。
李广源在旁边维持秩序,不时提醒大家保持距离。
这一天,六百斤冰还是下午两点就卖完了,但因为有预售登记,没买到的渔民也知道第二天有自己的份额,情绪平稳了许多。
然而天气越来越热。
广播里说,连续高温已经打破了县城三十年来的纪录。
海面上无风无浪,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反射着毒辣的阳光。
渔民们即使凌晨出海,到八九点钟甲板就烫得站不住人。
冰的需求量与日俱增。
三天后,制冰厂那边传来坏消息:由于用电负荷过大,县城开始分区限电,制冰厂每天只能生产八小时,产量减半。
孙立国在电话里的声音很无奈:“耀东,我对不住你,明天开始,你们分点的配额降到四百斤不光你们,全县所有分点都减了。”
四百斤。
杨大娟听到这个数字,心沉了下去。这意味着至少有一半的渔民买不到冰。
果然,第二天清晨四点半,冰库外就聚集了黑压压一群人。
不少人是半夜就来的,带着小板凳排队。
杨大娟五点开门时,看到这场面,眼睛一酸。
“乡亲们,今天只有四百斤冰。”
她提高声音说,“按登记顺序,前二十个人每人二十斤,后面的对不住了,今天真没有了。”
人群骚动起来。一个老大爷颤巍巍地说:“大娟,我儿子那条船等着冰出海,买不到冰,今天又白干了。”
“我家男人说了,今天再不出海,家里真揭不开锅了。”
李广源看得难受,转身进了冰库。
过了一会儿,他出来对杨大娟低声说:“咱们把备用冰也拿出来吧,还有五十斤。”
那是留着应急和自用的冰。
杨大娟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:“拿出来吧,分给最需要的。”
即使加上这五十斤,也远远不够。
最终,有三十多个渔民空手而归。
他们沉默地离开,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重。
这一天,林耀东一整天都眉头紧锁。
收购站那边的鱼获量明显减少了。
没有冰,渔民不敢去远海,只能在近海碰运气,收获自然寥寥。
晚上,林耀东召集大家在收购站开会,除了杨大娟夫妇,还有林父、林茂才。
“这么下去不行。”林耀东开门见山,“渔民没冰出海,我们收购站也没鱼可收,冰库的生意看着红火,其实是无源之水。”
“能不能再找找孙主任?”林茂才问。
“找过了,他说全县都这样,县长办公室的电话都被打爆了。”
林耀东摇头,“电力不足是硬伤,制冰厂也没办法。”
一直沉默的李广源忽然开口:“我有个想法,不知道行不行。”
众人都看向他。
“咱们能不能自己制冰?”李广源说,“我在培训的时候,见过制冰机,原理不复杂,就是需要电,还有氨水做制冷剂。”
林父摇头:“咱们哪来的电?村里一天停三回电,自己发电成本又太高。”
“可以用柴油发电机。”李广源显然想过这个问题,“培训时老师说过,应急情况下可以用柴油机带小型制冰机,就是噪音大,耗油。”
林耀东眼睛一亮:“耗油不怕,现在冰这么紧俏,成本高点也能接受
问题是,制冰机从哪里来?氨水又从哪里来?”
杨大娟接话:“制冰厂也许有淘汰的旧机器?孙主任不是说他们厂要更新设备吗?”
这句话点醒了林耀东。他立即起身:“我现在就去打电话!”
电话接通时,孙立国正准备下班。
听林耀东说完想法,他沉吟良久:“旧机器倒是有两台,是六十年代的老设备,效率低,噪音大,我们准备当废铁卖的。
氨水也能批一点给你们,但量不能多,这东西管控严。”
“机器多少钱?”林耀东问。
“废铁价,两百块一台,但话说在前头,这机器毛病多,能不能用起来看你们自己的本事。”
“我们要了!”林耀东毫不犹豫,“孙主任,能不能尽快安排送来?油钱我们出。”
“明天吧,我让检修车间的老陈跟车去,他懂这机器。”
挂了电话,林耀东兴奋地搓着手:“成了!有两台旧机器,咱们自己制冰!”
但问题接踵而至。
柴油从哪里来?发电机从哪里来?机器放在哪里?
林耀东连夜行动。
他先去找了运输队的赵队长,用收购站一个月的鱼获供应做交换,借来一台备用柴油发电机。
又通过赵队长的关系,从县农机站弄到两桶计划外的柴油。
机器放置地点选在冰库后院的一片空地上。
那里原本堆着些杂物,清理出来刚好能放两台制冰机和发电机。
第二天下午,制冰厂的卡车来了。
同来的老陈师傅五十多岁,一脸油污,话不多,但手很巧。
他指挥着把两台锈迹斑斑的机器卸下车,摇摇头:“这两台老家伙,停产五年了,能不能转起来难说。”
李广源给老陈打下手,递工具、擦零件,学得极其认真。
杨大娟则忙着安排老陈的食宿,把收购站最好的房间腾出来,又炖了条鲜鱼。
接下来的三天,后院成了临时的修理车间。
老陈带着李广源,把两台机器拆了个遍。
该修的修,该换的换,有些零件买不到,老陈就自己动手做。
柴油发电机轰鸣作响,引来不少村民围观。
林耀东每天都要来问进展。
第三天傍晚,老陈终于直起腰,抹了把汗:“试试吧。”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老陈合上电闸,柴油机轰隆启动,带动制冰机发出沉闷的运转声。
氨水循环系统开始工作,制冷槽里慢慢结起了冰霜。
“成了!”李广源第一个喊出来。
老陈却摆摆手:“别急,要等出冰才算成。”
漫长的两小时等待。
天完全黑了,煤油灯下,人们盯着制冷槽里的冰层越来越厚。
终于,老陈关了机器,拿起撬棍,轻轻一撬,一块二十斤重的冰块滑了出来。
“成功了!”院子里爆发出一阵欢呼。
老陈也露出笑容:“这两台老家伙,一天能产四百斤冰,加上制冰厂每天送的四百斤,你们有八百斤了。”
八百斤!
杨大娟立即在心里算账:按每人二十斤算,能满足四十条船的需求。
虽然还是不够所有渔民,但已经能解燃眉之急了。
当晚,冰库外贴出新告示:
即日起,本冰库每日供应增至八百斤,仍实行预售登记,每人限购二十斤。
后面附了一行小字:因自备发电制冰,成本增加,冰价临时上调至每斤四分,望谅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