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收购站静了下来,只余海风轻拍棚布的声音。
林耀东坐在简陋的办公桌前,煤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跳跃。
杨小娟端着一碗热汤面进来,轻轻放在桌上:“吃点东西吧,看你这一晚上魂不守舍的。”
林耀东拉住她的手,让她在旁边坐下:“小娟,我在想冰库的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小娟柔声说,“爹和茂才叔的意见你都要听,但最后还得自己拿主意。”
“孙主任这机会确实难得,可我算了又算,现在的人手根本不够用。”
林耀东叹了口气。
“林家这边能用的亲戚都用上了,我二伯那样的都拉来看夜了。
可靠又能干的人,现在比金子还难找。”
小娟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说道:“你记不记得,我姐在娘家时管过生产队的仓库?”
林耀东眼睛一亮,明知故问:“你是说大姐?”
“嗯。”小娟点点头,“姐从小就是麻利人,以前在生产队管仓库,进出货、记账,从来没出过差错。
后来嫁给我姐夫李广源,李家那几亩薄田,她一个人打理得井井有条。”
林耀东陷入沉思。
杨大娟确实是个能干的,但问题是……
“大姐家不是有孩子吗?小军这么淘气能行吗?”
“但孩子可以让我娘帮着带几天。”
小娟眼睛亮了起来,“而且我姐夫赚的不多,不如给他也安排一个差事,这样两个人都有份收入,不是正好?”
林耀东心中一动,正合他意!
李广源虽然干不了重活,但看管冰库、记记账还是可以的,大姐杨大娟更是出了名的细心能干。
“可是……”他又犹豫了,“请亲戚做事,最容易出矛盾,万一做不好,亲情和工作搅在一起,最难处理。”
小娟握住他的手:“我姐的为人你知道,最是公私分明。再说,咱们可以先试试,不行再想别的办法。总比把这个机会白白放走强。”
林耀东看着小娟坚定的眼神,心中渐渐有了底。
是啊,自己这些日子把林家亲戚都用上了,却忘了小娟娘家那边也有能人。
“那你明天回趟娘家,跟大姐说说这事?”林耀东终于说。
小娟笑了:“行,我明天一早就去。”
第二天清晨,小娟安顿好收购站的事,拎着一篮子刚上岸的新鲜鱼虾,搭上村里去邻乡的牛车,回了二十里外的杨家村。
小娟走进娘家院子时,杨母正在院里喂鸡。
“娘!”小娟喊了一声。
杨母回头,见是小女儿,喜出望外:
“小娟儿回来了!怎么不提前说一声?吃饭了没?”
母女俩说着话进了屋。
杨父下地去了,家里只有杨母一人。
小娟把鱼虾拿出来:“这是今早刚上的,新鲜着呢,我姐在家吗?”
“大娟啊,刚去地里了,说是要摘点菜。”
杨母一边收拾鱼一边说,“你找她有事?”
小娟点点头,把冰库的事简单说了说。
杨母听着听着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让大娟去管冰库?那她家里孩子谁带?”
“孩子可以让您帮着带几天,等冰库那边慢慢走上正轨,我姐可以安排时间回来。”
小娟说,“再说了也不是现在就要去。”
杨母摇头:“可能你姐夫不会同意,。”
正说着,院子里传来脚步声。
“小娟回来了?”杨大娟见到妹妹,露出笑容,“怎么有空回来?听说你家收购站最近很红火啊。”
姐妹俩坐下说话,小娟把事情又说了一遍。
杨大娟听完,沉默良久。
“耀东那边现在做得这么大?”她问。
“收购站现在有十八个人,每天出货一千多斤。”
小娟说,“要不是这样,冰库这个机会我们也不敢想。”
杨大娟站起身,“管冰库不是小事,我没做过,怕做不好耽误你们。”
“姐,你管生产队仓库四五年,从来没出过错,冰库跟仓库道理是一样的,都是管货、记账、防损耗。”小娟认真地说,“东哥说,制冰厂那边会派人来培训,不难学的而且还要等两月才开工呢。”
“那广源呢?他能做什么?”
“可以帮着记账、看门,做些轻省活。”小娟说,“总比现在在家闲着强。一个月工资,东哥说可以给他二十五,给你三十五,加起来六十块。要是冰库生意好,年底还有分红。”
杨大娟眼睛一亮。
六十块!
她和李广源在家务农,一年到头也就两百来块。
但很快她又犹豫了:“小军怎么办?”
“可以让娘帮着带,每周你可以回来一天。”小娟说,“而且冰库建好后,如果生意好,你们可以在那边租间房子,把孩子接过去。”
杨大娟听到这儿,立即心动了。
如果孩子能接到县城里面去,那将来受到的教育也更好,而且还能挣着钱,两个人每月六十块。
“广源那边……我得问问他。”杨大娟最终说。
“行,姐你好好跟姐夫说说。”小娟握住姐姐的手,“这是个机会,东哥说,要是冰库做得好,以后可能在别的码头也设点,到时候你们就是元老了。”
杨大娟点点头,眼里有了光。
傍晚时分,李广源从邻村磨完面回来。
听妻子说了这事,他第一反应是拒绝。
“我去给人看门?不去!”他闷声说。
杨大娟劝他别激动,给他倒了碗水:“不是看门,是管事,管设站点的事儿。”
“那也是打杂的。”李广源别过脸。
“打杂怎么了?靠劳动吃饭,不丢人。”
杨大娟坐下来,耐心地说,“广源,你看看咱家这房子,屋顶去年漏雨,到现在还没钱修。
孩子越来越大,上学、吃饭、穿衣,哪样不要钱?小娟给了我俩好工作得珍惜才是。”
李广源不说话,只是盯着地面。
“我知道你心里憋屈。”杨大娟声音软了下来,“可人这一辈子,哪能一直顺风顺水?耀东和小娟是看在亲戚份上拉一把,咱们不能不识好歹。”
“小娟那边…会不会为难?”李广源终于开口。
“小娟说了,林耀东正缺可靠的人。你要是去,就是帮他大忙。”
杨大娟说,“而且咱们两个人去,互相有个照应,我管账,你管货。”
李广源沉默了许久,终于点了点头:“那……试试吧。”
三日后,杨大娟和李广源来到了白沙村。
林耀东亲自带他们参观了收购站,又详细讲了冰库的计划。
“制冰厂的孙主任过几天来选址,如果谈成了,冰库大概一个月就能建好。”
林耀东说,“这期间,大姐可以跟着小娟熟悉收购站的运作,广源哥负责清点货物,先适应适应。”
李广源看着收购站里忙碌的景象,有些惊讶。
他没想到林耀东的生意做得这么红火,七八个人分拣装车,秩序井然,比他想象中正规得多。
“耀东,我们没干过这个,怕做不好。”李广源实话实说。
林耀东笑了:“谁都不是天生就会的,我刚开始收鱼时,连带鱼和黄鱼都分不清,慢慢学,不难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李广源跟着阿遥阿远学习分拣、记账、与渔民打交道。
他上手很快,没有想象中的困难。
杨大娟则帮着林茂才整理账目。
刚开始有些生疏,但几天下来,已经能独立处理日常流水账了。
林父对这对这两人很满意,私下对林耀东说:“大娟这闺女真能干,广源虽然话不多,但做事踏实,要是冰库真能成,他们应该能撑起来。”
一周后,孙立国再次来到码头。
这次他不是一个人,还带了制冰厂的技术员和县商业局的一个干部。
“林老板,这位是商业局的李科长。”孙立国介绍道。
李科长四十多岁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打量着收购站:
“孙主任跟我说了你们的情况,做得确实不错。
冰库分点的事,局里原则上同意了,但有几个要求。”
“李科长请讲。”林耀东恭敬地说。
“第一,分点必须按统一标准建设,制冰厂会派人监督;第二,所有进出冰必须有详细记录,每月向厂里和局里报账;第三,价格必须严格执行统一定价,不得私自浮动。”
林耀东一一记下:“这些我们都能做到。”
“还有个问题。”李科长推了推眼镜,“分点由谁负责管理?必须是可靠的人。”
孙立国接口道:“这个我和林老板商量过,他推荐他妻子的姐姐和姐夫,两人都有相关经验,人也可靠。”
林耀东把杨大娟和李广源叫过来,介绍给李科长。
李科长问了些仓库管理的基本问题,李广源对答如流。
问到记账的事,杨大娟也说得条理清晰。
“嗯,不错。”李科长点点头,“那就先定下来,冰库选址你们有什么建议?”
林耀东早就想好了:“码头东头有块空地,离我们收购站不远,也方便其他渔民取冰。
最重要的是,那里地势高,不易受潮。”
那是一片废弃的旧晒场,地面平整,面积足够建一个中型冰库。
技术员在边上,告诉李科长,“林同志说的地方,离海边有点距离,盐分腐蚀小些,地下水位也不高。”
制冰厂的施工队进驻,开始建设冰库。
林耀东一边盯着收购站的生意,一边协调冰库建设的事,忙得脚不沾地。
杨大娟和李广源也没闲着。
制冰厂派老师傅来培训,从冰的储存、搬运到设备维护,两人学得认真。
晚上回到临时租住的小屋,还在讨论白天学的内容。
“大娟,我发现冰库管理跟仓库还真不一样。”李广源在灯下整理笔记,“温度控制特别重要,高一度低一度都不行。”
“是啊,还有防潮,海边湿气重,得特别注意。”杨大娟说,“林耀东说,以后还要我们卖冰给其他渔民,这账怎么记,也得想清楚。”
两人互相讨论,常常到深夜。
冰库建设期间,林耀东又面临新的问题。
虽然制冰厂承担了大部分建设费用,但分点的启动资金、日常运营成本,都需要他自己先垫付。
收购站这几个月赚的钱,大部分又投入了“海丰”那边的人员中介生意,现在手头确实不宽裕。
“要不,咱们找信用社贷点款?”林茂才建议。
林耀东摇摇头:“咱们个体户,没有抵押,信用社不会贷给咱们。”
他思考良久,想到了一个人,运输队的赵队长。
第二天,林耀东带了两条好烟,去县城找赵队长。
听完林耀东的来意,赵队长抽着烟,沉吟片刻:“你想让我担保,从信用社贷款?”
“赵队长,冰库建好后,咱们运输队每天往返县城和码头,可以顺便运冰,这也是个收入来源。”
林耀东说,“而且我保证,三个月内还清贷款,利息照付。”
赵队长笑了:“你小子倒是会打算盘,不过你说的有道理,制冰厂扩建是县里的重点工程,你们那个分点要是做好了,对我们运输队也有好处。”
他站起身,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:“这样吧,我以运输队的名义给你担保,但只能贷五百,多了我也担不起风险。”
“五百足够了!”林耀东喜出望外。
有了这笔贷款,冰库的启动资金终于解决了。
一个月后,冰库正式建成。
那是一个灰白色的水泥建筑,虽然不大,但在这个小渔村里已经算得上是“现代化”设施了。
门口挂着“县制冰厂东港码头分点”的牌子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开业当天,孙立国和李科长都来了。
村里不少渔民也来看热闹,对这个新事物充满好奇。
林耀东站在冰库门口,对围观的村民说:“从今天起,咱们码头也有冰库了!大家打上来的鱼,用冰保鲜,能卖更好的价钱!我们这儿冰的价格,跟县城制冰厂一样,绝不涨价!”
人群中响起一阵议论声。
一个老渔民问:“林老板,这冰怎么卖?”
“批发一斤三分,零售五分。”林耀东大声说,“头一个月开业优惠,买十斤送一斤!”
这个价格让不少人心动。
以前要去县城买冰,路远不说,运回来还化掉不少。
现在码头就有,方便多了。
开业第一天,冰库就卖出了二百多斤冰。
杨大娟和李广源忙得不可开交,但脸上始终带着笑。
晚上盘点时,李广源算了一笔账:“今天卖了二百三十斤冰,收入六块九毛,除去成本,毛利大概两块多。”
杨大娟边整理账本边说:“这才第一天,等大家都习惯用冰了,生意会更好。”
林耀东走进来,看到两人疲惫但兴奋的样子,笑了:“辛苦大姐、志强哥了,今天只是个开始,以后会越来越忙。”
“忙点好,忙点说明生意好。”杨大娟说,“耀东,我们想好了,等这边稳定了,就把孩子接过来。村里小学离这不远,孩子上学也方便。”
“行啊,到时候在附近租间大点的房子。”林耀东说,“你们好好干,年底分红不会少。”
冰库的运营渐渐步入正轨。
杨大娟和李广源配合默契,一个管货,一个管账,把分点打理得井井有条。
制冰厂每月派人来检查,都对他们的工作赞不绝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