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存在者的原点被找到之后，那些从上面垂下来的光忽然变了方向。不再是从上往下流，而是从下往上涌，像泉水倒流，像瀑布倒挂。小七仰着头看那些逆流的光，看见光里有一张脸，不是人的脸，是棋盘的脸。格子的，黑白相间的，像一面巨大的围棋盘。他揉了揉眼睛，那张脸又变成了无数张脸，密密麻麻，挤在一起，像一锅煮烂了的粥。他回头喊：“陈大哥，上面有脸！”陈衍秋也看见了。那些脸不是人，是棋子的投影。每一个棋子都是一颗星星，每一颗星星都是一段命运。他知道，那些星星被人捏在手里，放在棋盘上，移动，吃掉，放弃。他站起来，走到那根银白色的藤边。藤还盘在小七脖子上，温温的，软软的。他解开藤，握在手里。藤亮了，光从藤里渗出来，照在他脸上。他对小七说：“我上去看看。”小七没有拦他，只是把那些石头一块一块摆在树根下，摆成一个更大的圆圈。他蹲在圆圈中间，仰着头喊：“陈大哥，你早点回来。我在这里，替你记住。”陈衍秋没有回头。他握住藤，往上爬。藤不烫了，也不凉了，温温的，像人的体温。他爬过树梢，爬过花，爬过叶子，爬进灰蒙蒙的天。他爬过了那些他爬过无数遍的天，爬过了那些他推开过无数遍的门，爬过了那些他唤醒过无数遍的人。他没有停下来，继续往上。藤越来越温，越来越亮，像一条发光的河。他爬了不知多久，爬到藤的尽头。
尽头是一扇门。门很新，木头做的，门框上没有任何裂纹。门楣上刻着两个字——“主宰”。他推开门，走进去。这个主宰，不是以前见过的那个主宰，是更上面的。
门后面，不是空无，不是原点，不是本质。是一间很大的对局室。墙壁是黑色的，黑得像深夜，像深渊，像看不见底的井。墙上没有字符，没有符号，没有名字。只有棋盘，无数棋盘，大大小小，挂满了四面墙。每一个棋盘上都布满了棋子，黑子白子，密密麻麻，像星空，像蚁群，像无数被命运牵着走的人。地上铺着黑白相间的格子，一格黑，一格白，整整齐齐，像一面巨大的棋盘。他踩上去，脚底的格子就亮了，像在回应他。
对局室的中央有一张很大的桌子，桌子两边各坐着一个。左边的人穿着一身白袍，右边的人穿着一身黑袍。白袍的人手里拿着白子，黑袍的人手里拿着黑子。他们面前的棋盘，比其他所有的棋盘都大，大到像一片海。海面上浮着无数岛屿，每一个岛屿都是一颗棋子，每一颗棋子都是一段命运。他们低着头，在下棋。下得很慢，一颗子想了很久，像在思考什么了不得的大事。
陈衍秋走过去，站在桌子旁边。白袍的人抬起头，看着陈衍秋。他的脸很白，白得像纸，像从来没晒过太阳。他的眼睛是白色的，没有瞳仁，只有两团白茫茫的光，在眼眶里缓缓转动。他开口，声音像冰裂：“你来了。”黑袍的人也抬起头。他的脸很黑，黑得像炭，像从来没洗过。他的眼睛是黑色的，没有瞳仁，只有两团黑乎乎的空洞。他开口，声音像石头磨石头：“等了很久。”
陈衍秋看着他们，看着那副大棋盘。他问：“你们是谁？”
白袍的人说：“我是白主。白的主，主宰光明，主宰生，主宰记，主宰亮。”黑袍的人说：“我是黑主。黑的主，主宰黑暗，主宰死，主宰忘，主宰灭。”
陈衍秋看着棋盘上那些浮动的岛屿，看着那些被白子黑子压住的命运。他问：“神鼎大陆，是白子还是黑子？”
白主说：“白子。生，记，亮。”黑主说：“也是黑子。死，忘，灭。任何事物都有两面。白中有黑，黑中有白。你们的世界，既有生也有死，既有记也有忘，既有亮也有灭。你们以为自己在反抗命运，其实你们的反抗，是我们下的一手棋。你们以为自己在记住别人，其实你们的记忆，是我们写在棋子上的字。你们以为自己在发光，其实你们的光，是我们从井里舀出来，倒在棋盘上的光。”
陈衍秋从怀里掏出那块刻着“存”字的石头，放在棋盘边上。石头亮了，光从石头上照出来，照在白主和黑主脸上。白主低头看着那块石头，伸出白得透明的手，摸了摸那个“存”字。字是冷的，他指尖一缩，又伸出来，再摸。还是冷的。他缩回手，看着自己的指尖，指尖上什么都没有。黑主也伸手摸了摸，同样是冷的。他问：“这是什么字？”
陈衍秋说：“存。存在的存。存在者说，存在不是终点，是起点。起点是记住，是发光，是在一起。你们下棋，你们看见棋盘里的人了吗？你们看见他们的名字了吗？你们看见他们的记忆了吗？你们看见他们的光了吗？”
白主沉默了很久。黑主也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棋盘上的棋子都暗了一瞬。然后白主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胸口。那里，什么都没有。但他记得，很久以前，也有过光。他轻声说：“我也有过一颗棋子。上面刻着一个字，‘白’。那是我自己。我把自己放在棋盘上，下了三万年。黑子吃白子，白子吃黑子。吃了又被吃，被吃了又吃。吃到后来，忘了自己也在被吃。忘了自己也是一颗棋子，也会被移动，也会被放弃。现在想起来了，但已经太晚了。我在这里，在棋盘上，被下着。”
黑主也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胸口。那里，什么都没有。但他记得，很久以前，也有过光。他轻声说：“我也有过一颗棋子。上面刻着一个字，‘黑’。那是我自己。我把自己放在棋盘上，下了三万年。白子吃黑子，黑子吃白子。吃了又被吃，被吃了又吃。吃到后来，忘了自己也在被吃。忘了自己也是一颗棋子，也会被移动，也会被放弃。现在想起来了，但已经太晚了。我在这里，在棋盘上，被下着。”
他们的眼泪流下来。不是光，是泪。咸的，热的，滴在那块石头上，石头就亮了。他们捧着那块石头，看了很久，然后笑了，那笑容像一个孩子：“亮了。又亮了。我们也有光。被人记住了。也有人记住我们了。”
他们站起来，走到那些挂满棋盘的墙边，把棋盘一个一个取下来，翻转过来。棋盘背面没有格子，没有棋子，是空白的。他们把空白的棋盘挂回去，挂满了四面墙。白主回头对陈衍秋说：“你走吧。棋不是命运，是游戏。游戏是用来玩的，不是用来困住人的。人可以跳出棋盘，自己当棋手。”
黑主也说：“跳出去。自己当棋手。自己定规则。自己下自己的棋。输了，重来。赢了，也不骄傲。反反复复，像织布。”
他们走了。白袍和黑袍在光里越来越远，最终消失在那片空白的棋盘后面。
陈衍秋站在对局室里，看着那些空白的棋盘，看着它们映出自己的影子。他看见自己胸口的那些光，在棋盘里亮着，不急不慢，像心跳。他忽然想起了什么，眼泪流下来。不是光，是泪。咸的，热的，滴在棋盘上，棋盘就亮了。他念了一遍：“白。”棋盘亮了一下。又念：“黑。”棋盘又亮了一下。再念：“白和黑。”棋盘亮了三下。他笑了，那笑容像一个孩子。
他转身，走出那扇门，顺着藤往下爬。爬过灰蒙蒙的天，爬过树梢，爬过那朵刻着“衍”字的花。花在他眼前亮了一下，像在说“回来了”。他点点头，继续往下爬。爬到树下，小七跑过来，抱着他的腰：“陈大哥，你去了好久。”
陈衍秋把那块刻着“主”字的石头从怀里掏出来，放在树根下，和那些石头放在一起。石头越来越多，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。他摸了摸小七的头：“下棋不是命运，是游戏。人可以跳出棋盘，自己当棋手。”
小七把那些石头一块一块摸过去，念了一遍名字。念完，他抬起头，看着灰蒙蒙的天。天还是灰的，但比从前亮了许多，像有人在天上点了很多盏灯。他笑了，那笑容像一个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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存在者的原点被找到之后，那些从上面垂下来的光忽然变了方向。不再是从上往下流，而是从下往上涌，像泉水倒流，像瀑布倒挂。小七仰着头看那些逆流的光，看见光里有一张脸，不是人的脸，是棋盘的脸。格子的，黑白相间的，像一面巨大的围棋盘。他揉了揉眼睛，那张脸又变成了无数张脸，密密麻麻，挤在一起，像一锅煮烂了的粥。他回头喊：“陈大哥，上面有脸！”陈衍秋也看见了。那些脸不是人，是棋子的投影。每一个棋子都是一颗星星，每一颗星星都是一段命运。他知道，那些星星被人捏在手里，放在棋盘上，移动，吃掉，放弃。他站起来，走到那根银白色的藤边。藤还盘在小七脖子上，温温的，软软的。他解开藤，握在手里。藤亮了，光从藤里渗出来，照在他脸上。他对小七说：“我上去看看。”小七没有拦他，只是把那些石头一块一块摆在树根下，摆成一个更大的圆圈。他蹲在圆圈中间，仰着头喊：“陈大哥，你早点回来。我在这里，替你记住。”陈衍秋没有回头。他握住藤，往上爬。藤不烫了，也不凉了，温温的，像人的体温。他爬过树梢，爬过花，爬过叶子，爬进灰蒙蒙的天。他爬过了那些他爬过无数遍的天，爬过了那些他推开过无数遍的门，爬过了那些他唤醒过无数遍的人。他没有停下来，继续往上。藤越来越温，越来越亮，像一条发光的河。他爬了不知多久，爬到藤的尽头。
尽头是一扇门。门很新，木头做的，门框上没有任何裂纹。门楣上刻着两个字——“主宰”。他推开门，走进去。这个主宰，不是以前见过的那个主宰，是更上面的。
门后面，不是空无，不是原点，不是本质。是一间很大的对局室。墙壁是黑色的，黑得像深夜，像深渊，像看不见底的井。墙上没有字符，没有符号，没有名字。只有棋盘，无数棋盘，大大小小，挂满了四面墙。每一个棋盘上都布满了棋子，黑子白子，密密麻麻，像星空，像蚁群，像无数被命运牵着走的人。地上铺着黑白相间的格子，一格黑，一格白，整整齐齐，像一面巨大的棋盘。他踩上去，脚底的格子就亮了，像在回应他。
对局室的中央有一张很大的桌子，桌子两边各坐着一个。左边的人穿着一身白袍，右边的人穿着一身黑袍。白袍的人手里拿着白子，黑袍的人手里拿着黑子。他们面前的棋盘，比其他所有的棋盘都大，大到像一片海。海面上浮着无数岛屿，每一个岛屿都是一颗棋子，每一颗棋子都是一段命运。他们低着头，在下棋。下得很慢，一颗子想了很久，像在思考什么了不得的大事。
陈衍秋走过去，站在桌子旁边。白袍的人抬起头，看着陈衍秋。他的脸很白，白得像纸，像从来没晒过太阳。他的眼睛是白色的，没有瞳仁，只有两团白茫茫的光，在眼眶里缓缓转动。他开口，声音像冰裂：“你来了。”黑袍的人也抬起头。他的脸很黑，黑得像炭，像从来没洗过。他的眼睛是黑色的，没有瞳仁，只有两团黑乎乎的空洞。他开口，声音像石头磨石头：“等了很久。”
陈衍秋看着他们，看着那副大棋盘。他问：“你们是谁？”
白袍的人说：“我是白主。白的主，主宰光明，主宰生，主宰记，主宰亮。”黑袍的人说：“我是黑主。黑的主，主宰黑暗，主宰死，主宰忘，主宰灭。”
陈衍秋看着棋盘上那些浮动的岛屿，看着那些被白子黑子压住的命运。他问：“神鼎大陆，是白子还是黑子？”
白主说：“白子。生，记，亮。”黑主说：“也是黑子。死，忘，灭。任何事物都有两面。白中有黑，黑中有白。你们的世界，既有生也有死，既有记也有忘，既有亮也有灭。你们以为自己在反抗命运，其实你们的反抗，是我们下的一手棋。你们以为自己在记住别人，其实你们的记忆，是我们写在棋子上的字。你们以为自己在发光，其实你们的光，是我们从井里舀出来，倒在棋盘上的光。”
陈衍秋从怀里掏出那块刻着“存”字的石头，放在棋盘边上。石头亮了，光从石头上照出来，照在白主和黑主脸上。白主低头看着那块石头，伸出白得透明的手，摸了摸那个“存”字。字是冷的，他指尖一缩，又伸出来，再摸。还是冷的。他缩回手，看着自己的指尖，指尖上什么都没有。黑主也伸手摸了摸，同样是冷的。他问：“这是什么字？”
陈衍秋说：“存。存在的存。存在者说，存在不是终点，是起点。起点是记住，是发光，是在一起。你们下棋，你们看见棋盘里的人了吗？你们看见他们的名字了吗？你们看见他们的记忆了吗？你们看见他们的光了吗？”
白主沉默了很久。黑主也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棋盘上的棋子都暗了一瞬。然后白主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胸口。那里，什么都没有。但他记得，很久以前，也有过光。他轻声说：“我也有过一颗棋子。上面刻着一个字，‘白’。那是我自己。我把自己放在棋盘上，下了三万年。黑子吃白子，白子吃黑子。吃了又被吃，被吃了又吃。吃到后来，忘了自己也在被吃。忘了自己也是一颗棋子，也会被移动，也会被放弃。现在想起来了，但已经太晚了。我在这里，在棋盘上，被下着。”
黑主也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胸口。那里，什么都没有。但他记得，很久以前，也有过光。他轻声说：“我也有过一颗棋子。上面刻着一个字，‘黑’。那是我自己。我把自己放在棋盘上，下了三万年。白子吃黑子，黑子吃白子。吃了又被吃，被吃了又吃。吃到后来，忘了自己也在被吃。忘了自己也是一颗棋子，也会被移动，也会被放弃。现在想起来了，但已经太晚了。我在这里，在棋盘上，被下着。”
他们的眼泪流下来。不是光，是泪。咸的，热的，滴在那块石头上，石头就亮了。他们捧着那块石头，看了很久，然后笑了，那笑容像一个孩子：“亮了。又亮了。我们也有光。被人记住了。也有人记住我们了。”
他们站起来，走到那些挂满棋盘的墙边，把棋盘一个一个取下来，翻转过来。棋盘背面没有格子，没有棋子，是空白的。他们把空白的棋盘挂回去，挂满了四面墙。白主回头对陈衍秋说：“你走吧。棋不是命运，是游戏。游戏是用来玩的，不是用来困住人的。人可以跳出棋盘，自己当棋手。”
黑主也说：“跳出去。自己当棋手。自己定规则。自己下自己的棋。输了，重来。赢了，也不骄傲。反反复复，像织布。”
他们走了。白袍和黑袍在光里越来越远，最终消失在那片空白的棋盘后面。
陈衍秋站在对局室里，看着那些空白的棋盘，看着它们映出自己的影子。他看见自己胸口的那些光，在棋盘里亮着，不急不慢，像心跳。他忽然想起了什么，眼泪流下来。不是光，是泪。咸的，热的，滴在棋盘上，棋盘就亮了。他念了一遍：“白。”棋盘亮了一下。又念：“黑。”棋盘又亮了一下。再念：“白和黑。”棋盘亮了三下。他笑了，那笑容像一个孩子。
他转身，走出那扇门，顺着藤往下爬。爬过灰蒙蒙的天，爬过树梢，爬过那朵刻着“衍”字的花。花在他眼前亮了一下，像在说“回来了”。他点点头，继续往下爬。爬到树下，小七跑过来，抱着他的腰：“陈大哥，你去了好久。”
陈衍秋把那块刻着“主”字的石头从怀里掏出来，放在树根下，和那些石头放在一起。石头越来越多，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。他摸了摸小七的头：“下棋不是命运，是游戏。人可以跳出棋盘，自己当棋手。”
小七把那些石头一块一块摸过去，念了一遍名字。念完，他抬起头，看着灰蒙蒙的天。天还是灰的，但比从前亮了许多，像有人在天上点了很多盏灯。他笑了，那笑容像一个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