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，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白主和黑主的空白棋盘挂满了四面墙，像一面面沉默的镜子。小七蹲在树下，把那些石头又数了一遍——五十七块，加上新添的“主”字，五十八块。他把“主”字放在圆圈的正中央，让它镇着。石头围成的圆圈越来越大，已经大到把整棵树都包进去了。树根下的泥土里，那些光从石缝里渗出来，像无数条发光的蚯蚓，在土里钻来钻去。他伸手抓了一把土，土是热的，像刚被太阳晒过。
“陈大哥，土里也有光了。”陈衍秋蹲下来，也抓了一把土。土在指缝间漏下去，每一粒都亮着。他想起原初者说的——“根在土里，光在根里。”现在土亮了，根也亮了，光从根上长出来，长成藤，长成花，长成石头，长成人。他站起来，走到那根银白色的藤边。藤还盘在小七脖子上，温温的，软软的。他解开藤，握在手里。藤亮了，光从藤里渗出来，照在他脸上。他对小七说：“我上去看看。”小七没有拦他，只是把那些石头又摆了一遍，摆得更圆。他蹲在圆圈中间，仰着头喊：“陈大哥，你早点回来。我在这里，替你记住。”陈衍秋没有回头。他握住藤，往上爬。藤不烫了，也不凉了，温温的，像人的体温。他爬过树梢，爬过花，爬过叶子，爬进灰蒙蒙的天。他爬过了那些他爬过无数遍的天，爬过了那些他推开过无数遍的门，爬过了那些他唤醒过无数遍的人。他没有停下来，继续往上。藤越来越温，越来越亮，像一条发光的河。他爬了不知多久，爬到藤的尽头。
尽头是一扇门。门很旧，木头做的，门框上有很多裂纹。和墟界巷口那扇门一模一样。门楣上没有字，光溜溜的。他推开门，走进去。
门后面，不是对局室，不是棋盘，不是宫殿。是一片很大的田野。田里的庄稼不是稻子，不是麦子，是人。无数的人，密密麻麻，像庄稼一样长在田里。他们闭着眼睛，低着头，一动不动。他们的胸口没有线，但有一根细长的管子插在胸口，管子的另一端连着一台巨大的机器。机器嗡嗡地响着，像心跳，像呼吸。机器上面有一个漏斗，漏斗里装着光，五颜六色的光，红的、蓝的、绿的、紫的。那些光从漏斗里漏下去，漏进机器里，再从机器里流出来，流进管子里，流进人的胸口。人亮了，发光了，光又从胸口流回管子里，流回机器，流回漏斗。反反复复，像织布。
田野的尽头有一个高台，高台上站着一个人。那人很高，很瘦，像一根竹竿。他穿着一身黑斗篷，斗篷很大，大到拖在地上，遮住了他的脚。他的脸埋在斗篷的帽子里，看不见五官。他手里拿着一把镰刀，镰刀很大，很亮，像一弯月亮。他低着头，在割什么。割得很慢，一下一下，像在割麦子。
陈衍秋走过去，站在高台金色的，像两颗铜珠子，不会转，不会眨，只是看着。他看着陈衍秋，看了很久，然后开口，声音像镰刀割麦子，沙沙的，没有感情：“你来了。”
陈衍秋问：“你是谁？”
那人说：“我是收割者。收的割，割的者。我负责收割。收割光，收割记忆，收割名字，收割人。收割了一万年，一万年，一万年。收割了三个一万年。收割到后来，忘了自己也在被收割。忘了自己也是一株庄稼，也会被割倒，也会被收走。现在想起来了，就来看看。看看谁在找田野。”
陈衍秋看着那些像庄稼一样长在田里的人。他看见一张熟悉的脸——阿土。他闭着眼睛，低着头，胸口插着管子，光从管子里流进流出。他又看见阿芸，看见墟伯，看见那些从泥塘、石场、剑谷、青城、酒坊、雪原上来的人。他们都在田里，被人收割。他的心猛地一缩。他问：“他们为什么在这里？”
收割者说：“因为他们有光。有光，就要被收割。光收上来，送到上面去。上面的人需要光，需要很多光。冷的光，多的光，不需要记住任何人的光。你们上面，就灭了。灭了，就回收回来。回收回来，再种下去。种下去，再长出来。长出来，再收割。反反复复，像织布。”
陈衍秋从怀里掏出那块刻着“主”字的石头，举起来。石头亮了，光从石头上照出来，照在收割者脸上。收割者低头看着那块石头，看了很久，然后伸出手，摸了摸那个“主”字。字是冷的，他指尖一缩，又伸出来，再摸。还是冷的。他缩回手，看着自己的指尖，指尖上什么都没有。他问：“这是什么字？”
陈衍秋说：“主。主宰的主。白主和黑主说，下棋不是命运，是游戏。人可以跳出棋盘，自己当棋手。你收割这些人，你看见他们的名字了吗？你看见他们的记忆了吗？你看见他们的光了吗？”
收割者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那些田里的光都暗了一瞬。然后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胸口。那里，什么都没有。但他记得，很久以前，也有过光。他轻声说：“我也有过一株庄稼。上面刻着一个字，‘收’。收割的收。那是我自己。我把自己种在田里，收割了三万年。割了又长，长了又割。割到后来，忘了自己也在被割。忘了自己也是一株庄稼，也会被收走，也会被忘记。现在想起来了，但已经太晚了。我在这里，在田里，被收割着。”
他的眼泪流下来。不是光，是泪。咸的，热的，滴在那块石头上，石头就亮了。他捧着那块石头，看了很久，然后笑了，那笑容像一个孩子：“亮了。又亮了。我也有光。被人记住了。也有人记住我了。”
他走到田边，把镰刀插在地上，蹲下来，拔掉那些插在人胸口的管子。管子一根一根脱落，光亮了。那些闭着眼睛的人睁开眼睛，看着那些光，看着彼此，忽然哭了。不是流泪，是发光。光从他们眼睛里淌出来，淌到脸上，淌到手上，淌到地上。田野亮了，田野里亮了，田野外也亮了。
收割者看着那些光，笑了：“以后，不收割了。收割了一辈子，忘了自己也在被收割。现在想起来了，就不收割了。以后，让人自己发光。自己的光，自己留着。自己记住，自己亮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陈衍秋：“你走吧。割不是目的，是浪费。光不是庄稼，是心。心里有光，就不用种，不用收，不用割。它一直在。”
他走了。黑斗篷在光里越来越远，最终消失在田野的尽头。
陈衍秋站在高台上，看着那些从管子里流出来的光，看着那些重新亮起的人，看了很久。他看见阿土，阿土朝他笑了笑。他看见阿芸，阿芸朝他点了点头。他看见墟伯，墟伯靠在门框上，闭着眼睛，胸口的那些光不急不慢地跳着。他笑了。
他转身，走出那扇门，顺着藤往下爬。爬过灰蒙蒙的天，爬过树梢，爬过那朵刻着“衍”字的花。花在他眼前亮了一下，像在说“回来了”。他点点头，继续往下爬。爬到树下，小七跑过来，抱着他的腰：“陈大哥，你去了好久。”
陈衍秋把那块刻着“收”字的石头从怀里掏出来，放在树根下，和那些石头放在一起。他看着小七，看着他胸前那团挤在一起的光。那光比以前更亮了，不是变强，是变稳。像一棵树，扎了根。他摸了摸小七的头：“光不是庄稼，是心。心里有光，就不用种，不用收，不用割。它一直在。”
小七把那些石头一块一块摸过去，念了一遍名字。念完，他抬起头，看着灰蒙蒙的天。天还是灰的，但比从前亮了许多，像有人在天上点了很多盏灯。他笑了，那笑容像一个孩子。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，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白主和黑主的空白棋盘挂满了四面墙，像一面面沉默的镜子。小七蹲在树下，把那些石头又数了一遍——五十七块，加上新添的“主”字，五十八块。他把“主”字放在圆圈的正中央，让它镇着。石头围成的圆圈越来越大，已经大到把整棵树都包进去了。树根下的泥土里，那些光从石缝里渗出来，像无数条发光的蚯蚓，在土里钻来钻去。他伸手抓了一把土，土是热的，像刚被太阳晒过。
“陈大哥，土里也有光了。”陈衍秋蹲下来，也抓了一把土。土在指缝间漏下去，每一粒都亮着。他想起原初者说的——“根在土里，光在根里。”现在土亮了，根也亮了，光从根上长出来，长成藤，长成花，长成石头，长成人。他站起来，走到那根银白色的藤边。藤还盘在小七脖子上，温温的，软软的。他解开藤，握在手里。藤亮了，光从藤里渗出来，照在他脸上。他对小七说：“我上去看看。”小七没有拦他，只是把那些石头又摆了一遍，摆得更圆。他蹲在圆圈中间，仰着头喊：“陈大哥，你早点回来。我在这里，替你记住。”陈衍秋没有回头。他握住藤，往上爬。藤不烫了，也不凉了，温温的，像人的体温。他爬过树梢，爬过花，爬过叶子，爬进灰蒙蒙的天。他爬过了那些他爬过无数遍的天，爬过了那些他推开过无数遍的门，爬过了那些他唤醒过无数遍的人。他没有停下来，继续往上。藤越来越温，越来越亮，像一条发光的河。他爬了不知多久，爬到藤的尽头。
尽头是一扇门。门很旧，木头做的，门框上有很多裂纹。和墟界巷口那扇门一模一样。门楣上没有字，光溜溜的。他推开门，走进去。
门后面，不是对局室，不是棋盘，不是宫殿。是一片很大的田野。田里的庄稼不是稻子，不是麦子，是人。无数的人，密密麻麻，像庄稼一样长在田里。他们闭着眼睛，低着头，一动不动。他们的胸口没有线，但有一根细长的管子插在胸口，管子的另一端连着一台巨大的机器。机器嗡嗡地响着，像心跳，像呼吸。机器上面有一个漏斗，漏斗里装着光，五颜六色的光，红的、蓝的、绿的、紫的。那些光从漏斗里漏下去，漏进机器里，再从机器里流出来，流进管子里，流进人的胸口。人亮了，发光了，光又从胸口流回管子里，流回机器，流回漏斗。反反复复，像织布。
田野的尽头有一个高台，高台上站着一个人。那人很高，很瘦，像一根竹竿。他穿着一身黑斗篷，斗篷很大，大到拖在地上，遮住了他的脚。他的脸埋在斗篷的帽子里，看不见五官。他手里拿着一把镰刀，镰刀很大，很亮，像一弯月亮。他低着头，在割什么。割得很慢，一下一下，像在割麦子。
陈衍秋走过去，站在高台金色的，像两颗铜珠子，不会转，不会眨，只是看着。他看着陈衍秋，看了很久，然后开口，声音像镰刀割麦子，沙沙的，没有感情：“你来了。”
陈衍秋问：“你是谁？”
那人说：“我是收割者。收的割，割的者。我负责收割。收割光，收割记忆，收割名字，收割人。收割了一万年，一万年，一万年。收割了三个一万年。收割到后来，忘了自己也在被收割。忘了自己也是一株庄稼，也会被割倒，也会被收走。现在想起来了，就来看看。看看谁在找田野。”
陈衍秋看着那些像庄稼一样长在田里的人。他看见一张熟悉的脸——阿土。他闭着眼睛，低着头，胸口插着管子，光从管子里流进流出。他又看见阿芸，看见墟伯，看见那些从泥塘、石场、剑谷、青城、酒坊、雪原上来的人。他们都在田里，被人收割。他的心猛地一缩。他问：“他们为什么在这里？”
收割者说：“因为他们有光。有光，就要被收割。光收上来，送到上面去。上面的人需要光，需要很多光。冷的光，多的光，不需要记住任何人的光。你们上面，就灭了。灭了，就回收回来。回收回来，再种下去。种下去，再长出来。长出来，再收割。反反复复，像织布。”
陈衍秋从怀里掏出那块刻着“主”字的石头，举起来。石头亮了，光从石头上照出来，照在收割者脸上。收割者低头看着那块石头，看了很久，然后伸出手，摸了摸那个“主”字。字是冷的，他指尖一缩，又伸出来，再摸。还是冷的。他缩回手，看着自己的指尖，指尖上什么都没有。他问：“这是什么字？”
陈衍秋说：“主。主宰的主。白主和黑主说，下棋不是命运，是游戏。人可以跳出棋盘，自己当棋手。你收割这些人，你看见他们的名字了吗？你看见他们的记忆了吗？你看见他们的光了吗？”
收割者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那些田里的光都暗了一瞬。然后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胸口。那里，什么都没有。但他记得，很久以前，也有过光。他轻声说：“我也有过一株庄稼。上面刻着一个字，‘收’。收割的收。那是我自己。我把自己种在田里，收割了三万年。割了又长，长了又割。割到后来，忘了自己也在被割。忘了自己也是一株庄稼，也会被收走，也会被忘记。现在想起来了，但已经太晚了。我在这里，在田里，被收割着。”
他的眼泪流下来。不是光，是泪。咸的，热的，滴在那块石头上，石头就亮了。他捧着那块石头，看了很久，然后笑了，那笑容像一个孩子：“亮了。又亮了。我也有光。被人记住了。也有人记住我了。”
他走到田边，把镰刀插在地上，蹲下来，拔掉那些插在人胸口的管子。管子一根一根脱落，光亮了。那些闭着眼睛的人睁开眼睛，看着那些光，看着彼此，忽然哭了。不是流泪，是发光。光从他们眼睛里淌出来，淌到脸上，淌到手上，淌到地上。田野亮了，田野里亮了，田野外也亮了。
收割者看着那些光，笑了：“以后，不收割了。收割了一辈子，忘了自己也在被收割。现在想起来了，就不收割了。以后，让人自己发光。自己的光，自己留着。自己记住，自己亮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陈衍秋：“你走吧。割不是目的，是浪费。光不是庄稼，是心。心里有光，就不用种，不用收，不用割。它一直在。”
他走了。黑斗篷在光里越来越远，最终消失在田野的尽头。
陈衍秋站在高台上，看着那些从管子里流出来的光，看着那些重新亮起的人，看了很久。他看见阿土，阿土朝他笑了笑。他看见阿芸，阿芸朝他点了点头。他看见墟伯，墟伯靠在门框上，闭着眼睛，胸口的那些光不急不慢地跳着。他笑了。
他转身，走出那扇门，顺着藤往下爬。爬过灰蒙蒙的天，爬过树梢，爬过那朵刻着“衍”字的花。花在他眼前亮了一下，像在说“回来了”。他点点头，继续往下爬。爬到树下，小七跑过来，抱着他的腰：“陈大哥，你去了好久。”
陈衍秋把那块刻着“收”字的石头从怀里掏出来，放在树根下，和那些石头放在一起。他看着小七，看着他胸前那团挤在一起的光。那光比以前更亮了，不是变强，是变稳。像一棵树，扎了根。他摸了摸小七的头：“光不是庄稼，是心。心里有光，就不用种，不用收，不用割。它一直在。”
小七把那些石头一块一块摸过去，念了一遍名字。念完，他抬起头，看着灰蒙蒙的天。天还是灰的，但比从前亮了许多，像有人在天上点了很多盏灯。他笑了，那笑容像一个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