藤袭山，是历代鬼杀队选拔剑士的考核之地。
此山方圆十里开满了四季不会凋零的紫藤花，形成一座天然的囚笼，是专门豢养恶鬼的地界。紫藤花海如瀑布般垂落，连成一片紫色的霞雾，花香浓郁得几乎化不开——那是鬼最厌恶的气息，却也是守护人间的屏障。
当然，藤袭山中的恶鬼都是些没怎么吃过人的小鬼，基本属于实力最底层的存在。
手鬼是个特例。它的实力明显不该出现在这里——好在锖兔已经斩杀了它。
凛人漫步山外，抬头望着头顶连成串的紫藤花链，心思飘渺，一时间内心五味杂陈。
曾几何时，他也曾身为新手，在山外等候选拔。而如今世事变幻，他已是大名鼎鼎的“冰柱”，掌握鬼杀队仅次于产屋敷耀哉的最高职权。
再次重游故地，心境已然截然不同。
蝴蝶忍待在他身侧，踮起脚尖探头张望，望着满天的紫色花蕊，语气轻快：“这就是藤袭山啊，挺漂亮的嘛～”
她深吸一口气，花香沁人心脾，少女眉眼弯弯，像一只即将展翅的蝴蝶。
“凛人，选拔通过后能不能给我个奖励啊！”少女牵着他的手，嘟着嘴撒娇，眼角却藏着狡黠的笑意。
“少来。”凛人抬手，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，“以你现在的实力，通过这场选拔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？”
“哼！”蝴蝶忍气鼓鼓地扭过头，故意不理他，只是手还紧紧挽着他的胳膊不肯松开。
凛人失笑，拉着少女的手，慢悠悠地踱步在藤袭山周围。
他没有遮掩身形。银白短发，冰蓝眼眸，一袭水蓝羽织——这身打扮在鬼杀队中几乎无人不知。路过的人们纷纷侧目，交头接耳地确认着他的身份。
有人远远驻足行礼，有人悄悄绕路从他身前走过，甚至还有人“不经意”地掉下钱袋，又“漫不经心”地捡起离开。
凛人看着这些拙劣的搭讪方式，唇角浮起一丝浅笑。
他没有感到冒犯，相反，他理解这些人。
不是每个人都是天赋异禀，也不是每个人都有一番意想不到的机遇。若不是生活所迫，谁又愿意攀附权贵，谁又愿意小心翼翼地巴结一个陌生人呢？
这让他想起前世的事。
那时他刚师范毕业，选择了偏远地带的乡村教书。村里难得有他这样高学历的人才肯留下，一时间全村人都视他为珍宝。好吃的、好喝的，哪怕是在他们眼里值钱、实际上不值一文的小玩意儿，都悄悄送到他的房间。
他明白村民们的想法——一切都是为了村里的孩子。为了留住他，他们可谓煞费苦心。
思绪回转，凛人低头看了眼身边的少女。
蝴蝶忍正仰着脸打量紫藤花，阳光透过花隙洒在她脸上，映出细碎的阴影。她的侧脸还带着几分稚气，可握刀的手已经足够稳，脚步已经足够快，心性已经足够坚韧。
——这孩子，也已经长大到要独自面对恶鬼的年纪了。
凛人牵着蝴蝶忍的手，几乎逛遍了山前腰的每一寸土地。
他这么做，不是为了赏花，也不是为了散步。他在用行动告诉隐藏在暗中的“隐”队员们：这孩子，是我的人。
藤袭山的选拔机制早有改革，最终评价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暗中观察的甲级队员。为了蝴蝶忍未来的道路更顺畅一些，他不介意走一点“关系”——哪怕只是让那些观察者知道，这孩子背后站着谁，他们自然会多几分公允。
逛了一圈，始终没见到杏寿郎的身影。
——难道是在后山入口吗？
凛人没有多想。随着选拔正式开启的时间临近，他带着蝴蝶忍来到了藤袭山的主入口。
紫藤花蔓垂落如帘，将山内山外隔成两个世界。山内，是恶鬼横行的炼狱；山外，是等待与守望的人间。
凛人停下脚步，转身面向蝴蝶忍。
“记得小心些，别大意。”他看着她，语气不自觉变得絮叨起来，“你体力较弱，别一味往前冲。遇到难缠的鬼不要硬拼，利用速度优势游走，拖到天亮就是胜利……”
“好啦好啦！”蝴蝶忍捂住耳朵，夸张地往后躲了躲，“耳朵都要起茧子了！”
她轻瞪他一眼，眼波流转间全是少女的娇嗔。
凛人张了张嘴，想再说些什么，最终还是化作一声轻笑。
他伸手，轻轻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，柔声道：“加油。回来我给你买三色团子吃。”
“哼！那是自然。”蝴蝶忍笑嘻嘻地应下，倒退着走了几步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，伸手指着他，认真叮嘱，“不许放我鸽子哦！”
然后，她轻盈转身，紫色羽织如蝶翼般翻飞，倏忽间消失在紫藤花丛深处。
凛人站在原地，注视着那道身影渐行渐远，直至被花海吞没。
他的目光失了焦距，显得有些空洞。
——又送走一个。
“日向大人对继子很用心呢。”守在山门口的“隐”队员轻声开口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敬重。
凛人回过神，眨了眨眼，抬手扶了扶额头，苦笑道：“或许是我多虑了吧。”
“隐”队员连忙躬身：“您的弟子一定很优秀，区区选拔，定能顺利通过！”
“哈，借你吉言。”凛人眯着眼笑了笑，温和地道了声谢。
他没有说出口的是——他担忧的，从来不是选拔本身。
以蝴蝶忍如今的实力，通过这场考核确实轻而易举。他真正担忧的，是更远的未来。
童磨不死，无惨不死，鬼不消亡——他一天也睡不安稳。
身为穿越者，他无比清楚原著故事的走向。那是一场地狱般的厮杀，是一场鱼死网破的终局。他记得每一个人的结局，记得那些笑过、哭过、战斗过的人，最终以怎样的方式离去。
死者为生者留下牵挂与念想，生者为死者守住回忆与安宁。一去一留，一思一念，是人间最长的相守。
可他不想要这样的相守。
他想要所有人都活着。想要蝴蝶姐妹能并肩站在阳光下说笑，想要义勇那个闷葫芦能学会好好说话，想要杏寿郎那团火焰永远燃烧，想要锖兔和真菰能亲眼看到他们守护的后辈成长……
想要那些本该死去的人，都能活下去。
凛人沉默良久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“不论前方如何艰难，我必定不会退缩。”他在心中默念，“我的冰，只为守护我爱的人凝结。”
他盘腿坐了下来，就坐在紫藤花海之下，静静等候选拔结束。
三天时间，一闪而过。
凛人保持着打坐的姿态，一动不动，宛若老僧入定。晨露沾湿了他的羽织，正午的阳光晒干水痕，夜晚的凉意拂过他眉梢——他就那么坐着，像一尊雕塑。
“隐”队员们远远望着他，不时低声议论。
“那个人就是‘冰柱’日向凛人大人吗？”
“没错，我曾在产屋敷府邸见过一次‘柱’级大人们，我可以确信，那就是日向大人。”
“听说他的‘冰之呼吸’能抑制鬼的再生，是真的吗？”
“谁知道呢……不过能被称作‘柱’的，哪有简单的……”
议论声很轻，凛人听得见，却懒得理会。
他的思绪飘得很远，飘到蝴蝶忍此刻在山中的处境，飘到锖兔当年在这里浴血奋战的过往，飘到未来某一天，他直面无惨时的场景……
三天的时间，足够他想了许多。
第三日午后，一只小巧的鎹鸦掠过山顶，在空中盘旋几圈后，缓缓落在凛人肩头。
那鎹鸦的喙上叼着一封信，信封已经有些发黄，边角微微卷起，显然在路上奔波了些时日。
凛人缓缓睁眼。
他认出那是星渊——他的专属鎹鸦，那个总是自称“本女王”的小家伙。
“笨蛋凛人，有信。”星渊难得没耍宝，把信往他手边递了递。
凛人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安。
他接过信封，展开信纸。
信上的字迹娟秀清丽，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笔迹——
‘凛人，南方寺庙地带出现恶鬼袭击女子事件，事关重大，耀哉大人吩咐我先行出发。你看到信时，我应该已经在处理此事。待你送完忍，我们便可相遇！’
末尾，是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图案，那是香奈惠惯有的小习惯。
凛人的脸色，瞬间阴沉下来。
他猛地站起身，动作之大让肩上的星渊差点跌落。信纸被他死死捏在手中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“隐队员何在！”
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一名“隐”成员几乎是瞬间出现，半跪在他身前，低头道：“日向大人请吩咐！”
凛人盯着他，目光凌厉如刀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那人的肩膀，语气沉凝：
“我有要事，需先行离开。待蝴蝶忍出来，替我带一句话给她。”
他沉默了一瞬，喉结微微滚动，声音轻了下去：
“告诉她……我可能要食言，不能带她去买三色团子了。对不起。”
话音刚落，他的身影已在原地消失。
只留下满地晶莹的冰晶碎片，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。
“隐”队员愣愣地跪在原地，甚至还没来得及应声。带着寒意的风划过他的面庞，等他抬起头时，面前只剩空荡荡的紫藤花海。
“日向大人他……”那人喃喃自语，不知所措。
星渊落在他头顶，难得没有傲娇，只是幽幽叹了口气：
“别多想。这事不是你能解决的。”
她望着凛人消失的方向，黑溜溜的眼睛里难得浮现出一丝担忧。
“这次笨蛋凛人连我都不带……”她小声嘀咕着，“可别出事啊，笨蛋凛人……”
树林深处，一道蓝色的身影宛若鬼魅，疾速穿梭。
所过之处，空气中凝结出片片冰晶，在阳光下闪烁又消融。那些冰晶落在地上，很快化成一滩水渍——只有极致的速度与极致的寒意，才能留下这样的痕迹。
凛人的眼神深邃得可怕，眼底仿佛有寒冰在凝结。
他手上的信纸已被捏得皱成一团，但他仍死死攥着，仿佛那是他与香奈惠之间最后的联系。
‘南方寺庙地带……恶鬼袭击女子事件……’
那些字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，每一笔每一划都像刀子一样剜着他的心。
他知道香奈惠的实力。作为“花柱”，她绝对不弱。可他也知道原著中发生过什么——那些本该活着的人，是怎么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，悄然死去。
“香奈惠……”
凛人咬着牙，从齿缝间挤出这个名字。
他的眼眸中，有寒光在凝结，有杀意在翻涌。
“等我。”
“我绝不会让你一个人孤身犯险。”
前方的树林飞速后退，风在耳边呼啸。他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周围的景物，只余下一道白色的残影，和一路凝结又消融的冰晶。
南方。
寺庙。
恶鬼。
——等我，香奈惠。
——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从我身边夺走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