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风里混着香火气和杨柳的清香。

    

    香奈惠踏上山道时，夕阳正从寺庙的飞檐后沉下去。脚下是磨得发亮的青石阶，两侧的柳枝垂落在她肩侧，擦过斑斓的蝶翼羽织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抬头望了一眼山顶——那里，最大的一座寺庙正笼罩在暮色里，檐角挂着的风铃偶尔响一声，像叹息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追这只鬼，已经追了一年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从北方渔村到西方岩矿乡，从东京的繁华街巷再到这座南方的寺庙——每一次都慢一步。每一次到达时，只剩下一具冰凉的尸体，和哭到昏厥的家人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只鬼只挑貌美的女子下手。从未失手。

    

    香奈惠攥紧了袖中的手，指甲嵌进掌心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一次，她不能再慢一步。

    

    香奈惠行步婉转，动作轻柔却不失力量感，朝着山顶寺庙前行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凛人应该接收到我的信件了吧。”香奈惠喃喃自语，想到凛人的身影，嘴角都扬起温柔笑意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不过旋即她想到些什么，素手轻握胸前，小声致歉：“对不起凛人，这一次是我行动鲁莽，不过这只恶鬼很狡猾，错过这次机会，下次再想抓到它就困难万分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香奈惠不止一次经历过这只恶鬼的吃人事件，但无一例外她都没有探查到恶鬼的痕迹，哪怕一丝线索。

    

    因此这一次恶鬼的踪迹显得尤为重要。事关重大，香奈惠不能再坐以待毙，她在给凛人写过信后便马不停蹄前来南方寺院，企图彻底击杀这只恶鬼。

    

    微风掠过，卷起杨柳枝叶，柳枝不堪重负弯下腰肢，但随着微风拂过又重新直起枝叶。

    

    或许香奈惠就像这柳枝，外表轻柔，内心坚毅吧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踏足山顶寺院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座寺院是方圆百里面积最大、香火最旺盛的佛寺。

    

    同样，这里也是十二名女子不知所踪前，涉足过的最后一处场所。

    

    寺院失去了往日欣欣向荣的香火气息，取而代之的是白布横挂，方圆纸钱漫天飞舞着的凄凉悲伤氛围。

    

    香奈惠放轻脚步，步入寺庙大门后第一眼注意到庙中央处，原本供着的一尊金身佛像消失不见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圈半径两米之长的白色花环。

    

    微风掠过，带着凉意的湿风轻漾她的侧脸。香奈惠神色也不由自主悲伤起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施主………您也是前来悼念逝去的女施主们吗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一道苍老的声音，自香奈惠身后传来，语气平静舒缓。

    

    香奈惠扭过头，斑斓羽织随着转身的动作甩出一个漂亮的弧度。她看向身后的老者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是一位怎样的老人呢，初看好似平平无奇，放到人群中转眼就会消失不见的普通人。但是细看对方姿态，他身形清瘦却挺拔，一袭洗得发白的素色僧袍裹身，不见半分尘俗之气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您是？”香奈惠看着老者的眼睛略微愣神，眉头微蹙。

    

    像，实在是太像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老者有一双垂眸，静得像深潭，不见波澜。

    

    简直和凛人的眼睛如出一辙。

    

    微风掠过老僧素色僧袍，鼓鼓作响，映射出他干瘦的身躯。

    

    老僧双手合十，阖眼弯身鞠躬：“老衲名号不值一提，是这家寺庙的主持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香奈惠回过神来，微微欠身行礼，柔声道：“小女子名为蝴蝶香奈惠，算是………”

    

    说到这里，香奈惠抿了抿嘴唇，还是选择了说谎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专门前来寻找小女子一位远房亲戚，她来这座寺庙上过香就消失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鬼杀队的存在，并不被官方组织承认，香奈惠不想节外生枝，为了调查情况还是骗了老僧。

    

    老僧缓缓睁开双眼，神态慈祥带着丝丝遗憾：“施主，对不起，五天前来此上香的十二位女施主不知不觉消失，这么多天没有信息，恐怕………”

    

    老僧没有再多说，但观其神色间的惋惜，他未说完的话已经很明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香奈惠露出苦涩和唏嘘之色，这其中并非故意表演，而是真真切切为这些无辜女子殒命感到难过。

    

    被吹散的纸钱飘飘散散，卷落在树枝间，又摇摇晃晃转着弯悠闲飘下。

    

    香奈惠还在唏嘘感叹，几片纸钱颠簸着就要摇晃到她肩上的羽织处，一只苍老布满皱纹的老手捏住了纸钱，防止掉落到香奈惠肩膀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阿弥陀佛。”老僧揉碎纸钱，神态慈祥，全然不顾自己光滑脑袋顶掉落的冥币，“施主长途跋涉，还请入寺一坐，老衲这里有上好的茶水招待您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香奈惠想了片刻，轻轻点头：“那就劳烦大师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初来乍到，她什么也不清楚，何谈寻找到恶鬼的踪迹，如果有老僧这位当地人指明一二，或许就是找到恶鬼的关键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跟在老僧身后，深入寺庙内院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与香奈惠想象的不同，外院佛塑华丽、装修精致考究，内院则明显简洁不少，朴实无华但也干净整洁。

    

    香奈惠轻轻踱步，石灰色地面一尘不染，连落叶都清扫到树坑下，院落很是素静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忍不住开口询问：“大师，我看寺院中没有其他小和尚，这些都是您做的吗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老僧没有回头，合着双手平稳前行，听到香奈惠的声音，他张嘴道：“是老衲一人所为。自从十二位女施主消失后，除了老衲一人外，其余僧人都已自行离去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的语气很平淡，对于抛弃寺院而走的僧人并无怨恨之心，他依旧待在这里，每日坐在前院，对着再也无人上香的祠堂等候，每日默默为逝去的女施主悼念哀叹。

    

    香奈惠因为惊讶而微微捂嘴的小手颤抖，她想到了什么，语气动容：“那，那前院丧葬用品，花圈，白布什么的，都是您………”

    

    老僧停下脚步，转身徐行，衣角洗得发白的僧袍随风鼓动，贴在他瘦弱不堪的躯体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低头从怀中拿出发亮干净的佛珠，双手持着合十：“施主猜的不错，一切都是老衲一人所为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毕竟………”老僧皱纹沟壑的脸上留下滚烫泪珠，随风挥洒，“女施主如果没有来此上香，她们就不会死，是老僧对不起她们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老僧的泪珠飞扬，随风荡开。与杨柳枝上跌落的冥币融合，湿润了这轻飘飘的纸钱。

    

    纸钱的份量，更重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