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7年9月3日星期三农历八月初二天气:晴转阴,傍晚有风
开学第三天。
早上到教室的时候,看见晓晓趴在桌上,面前摊着一本化学课本。
“怎么了?”我放下书包。
她抬起头,眼睛
“哪道题?”
“硝酸那道计算题。”她把课本推过来,“用浓硝酸和铜反应,生成二氧化氮,问硝酸的浓度和物质的量。”
我看了一眼题目,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方程式。
“算出来了吗?”
“算出来了,但不知道对不对。”她打了个哈欠,“等会儿上课对一下答案。”
“你昨晚几点睡的?”
“十一点半吧。”
“那你不困?”
“还行。”她笑了笑,“习惯了。”
我看着她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
第一节课是语文,孙老师讲《拿来主义》。
“这篇文章,鲁迅先生写的,讲的是怎么对待文化遗产。”孙老师站在讲台上,声音不高不低,“‘我们要运用脑髓,放出眼光,自己来拿’——这句话,你们记住。”
他在黑板上写下“拿来主义”三个字。
“拿来主义,不是全盘接受,也不是全盘否定,而是批判地继承。好的,拿过来;坏的,扔出去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你们现在高二了,学习也是这样。老师讲的,课本上的,不是全对,也不是全错。你们要自己判断,自己取舍。”
我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:运用脑髓,放出眼光,自己来拿。
第二节课是英语,梁老师讲定语从句。
“定语从句,就是用一个句子作定语,修饰前面的名词或代词。”她在黑板上写了一个例句:“Theboywhoisstandgthereisybrother.”
“这个whoisstandgthere,就是定语从句,修饰theboy。”
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表格,列出关系代词和关系副词的用法。
“who指人,which指物,that指人或物,whose表示所属关系。”
我盯着那个表格,脑子里又开始转。
晓晓在旁边小声说:“你看,who只能指人,which只能指物,that人和物都可以指。”
她的手指点在表格上,一个一个地指。
“懂了吗?”
“懂了。”
“那这个空填什么?Thebook______Iboughtyesterdayisig.”
我想了想:“which或者that。”
“对了!”她笑了,“你英语其实不差嘛。”
“本来就不差。”
“那你上课的时候怎么老是一脸迷茫?”
“那是因为……在思考。”
她摇摇头,继续听课。
第三节课是物理,牛盾老师讲电势能。
他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公式:W=qU
“电场力做功,等于电荷量乘以电势差。这个公式和重力做功类似,重力做功等于质量乘以高度差。”
他又写了一个公式:E_p=qφ
“电势能,等于电荷量乘以电势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全班:“电势能是标量,有正负。正电荷在正电势处的电势能为正,在负电势处的电势能为负。”
我盯着那些公式,脑子里又开始乱。
晓晓在旁边小声说:“你看,这个和重力势能很像。重力势能E_p=gh,电势能E_p=qφ。对应q,g对应φ?不对,g是重力加速度,φ是电势……”
她想了想,自己也乱了。
“算了,你先记公式,道理回头再想。”
我点点头,在笔记本上把那两个公式抄了三遍。
第四节课是化学,张老师讲硝酸。
他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:浓硝酸使铝钝化
“钝化,就是浓硝酸在铝表面形成一层致密的氧化膜,阻止反应继续进行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性质。工业上常用铝槽车运输浓硝酸,就是因为铝在浓硝酸中会钝化。”
他又写下几个方程式:
Cu+4HNO?(浓)=O?)?+2NO?↑+2H?O
3Cu+8HNO?(稀)=3O?)?+2NO↑+4H?O
“浓硝酸和稀硝酸的产物不同,浓硝酸生成二氧化氮,稀硝酸生成一氧化氮。你们要记住。”
我在笔记本上把这两个方程式抄了三遍。
抄到第三遍的时候,忽然想起昨晚晓晓算到十一点多的那道题。
“晓晓,”我小声说,“你昨晚那道题,用的是浓硝酸还是稀硝酸?”
“浓硝酸,生成二氧化氮。”
“那铜是全部反应了吗?”
“对,铜全部反应了,生成二氧化氮,然后问硝酸的浓度。”
“那你算出来是多少?”
她看了一眼课本:“14.2ol/L。”
我算了一遍,发现和她答案不一样。
“我算出来是14.0。”
“真的?”她拿过草稿纸,又重新算了一遍。
算到一半,上课铃响了。
张老师走上讲台:“上节课讲了硝酸的性质,这节课咱们做几道练习题。”
他发下来一张卷子,上面全是硝酸相关的计算题。
第一道,就是晓晓昨晚做的那道。
我低头算了一遍,还是14.0。
晓晓在旁边算了一遍,也是14.0。
她愣了一下:“我昨晚算错了?”
“可能是哪里算漏了。”
她重新检查了一遍步骤,发现少算了一个系数。
“原来是这里,”她叹了口气,揉了揉太阳穴,“我就说怎么算出来不对。”
她把答案改成14.0,然后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笑脸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莉莉坐在我对面,看我和晓晓都在翻化学课本,问:“你们怎么吃饭还看书?”
“下午有化学小测验。”晓晓说。
“什么小测验?”
“硝酸那一节。”
莉莉想了想:“硝酸是不是那个特别厉害的酸?能腐蚀金属?”
“对,浓硝酸还能让铝钝化。”我说。
“钝化是什么?”
“就是在铝表面形成一层氧化膜,阻止反应继续。”
莉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:“化学好难。”
“你也觉得难?”我问。
“当然了,我又不是理科生。”她笑了,“不过你们文科生学化学,也挺辛苦的。”
“没办法,会考要考。”
“会考什么时候?”
“明年六月。”
“那还有大半年呢。”
“但新课这学期就要上完。”晓晓叹了口气,“张老师说,这学期要学完化学第二册,一共七章。”
“七章?”莉莉瞪大了眼睛,“那你们每周要学多少?”
“一章多一点。”我说。
莉莉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,一颗给我,一颗给晓晓:“辛苦了。”
我和晓晓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下午第一节课是生物,任平生老师讲细胞。
任老师还是那副马三立的样子,瘦瘦的,说话不紧不慢。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细胞,标出细胞膜、细胞质、细胞核。
“细胞,是生物体结构和功能的基本单位。”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全班,“这学期,咱们要学完高中生物的全部内容。第一章,细胞。”
他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:细胞膜、细胞质、细胞核、细胞器。
“细胞膜是细胞的边界,控制物质进出。细胞质是细胞内的液体,里面有各种细胞器。细胞核是细胞的控制中心,里面有DNA。”
他讲得慢,但内容多。一节课下来,黑板上写了满满一黑板的板书。
我在笔记本上抄了整整三页。
放学的时候,天阴下来了。
风很大,吹得梧桐树哗哗响。藤萝架上的豆荚在风里剧烈晃动,有几颗被吹落,掉在地上,滚到草丛里。
我和晓晓推着车往校门口走,她忽然停下来,蹲在地上捡起一颗豆荚。
“羽哥哥,你看。”她把豆荚举到我面前,“裂开了。”
豆荚的壳已经干了,裂开一条缝,里面露出几颗黑褐色的种子。
“种子成熟了,”她说,“等明年春天,它就会长出新的藤萝。”
她把豆荚塞进口袋里。
“带回去种?”我问。
“嗯,”她点点头,“种在院子里,明年就能发芽了。”
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走吧。”
骑到她家院门口,她跳下车,站在藤萝架下。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,几缕碎发帖在脸上。
“羽哥哥,”她忽然说,“今晚还打电话吗?”
“打。”
“那八点,我等你。”
“好。”
她转身跑进院子,跑到门口又回头看我:“别忘了复习化学!明天还有小测验!”
“知道了。”
我推车往家走,风从背后推着我,凉丝丝的。
回到家,吃完饭,我坐在书桌前等电话。
七点五十,电话响了。
“羽哥哥,你吃完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“那咱们开始吧。你把化学课本翻到第35页,硝酸那一节。”
我翻到那一页,上面全是方程式和性质。
“你看,硝酸的物理性质:无色、有刺激性气味的液体,易挥发。”
“化学性质:强酸性、不稳定性、强氧化性。”
“不稳定性:4HNO?=4NO?↑+O?↑+2H?O,光照或加热分解,所以浓硝酸要放在棕色瓶里。”
“强氧化性:能和大多数金属反应,但不生成氢气。浓硝酸和铜反应生成二氧化氮,稀硝酸和铜反应生成一氧化氮。”
她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,比上课的时候还清楚。
“你懂了吗?”
“懂了。”
“那你说说,铝在浓硝酸里会发生什么?”
“钝化。表面形成一层致密的氧化膜,阻止反应继续进行。”
“对了!”她的声音带着笑,“羽哥哥你化学进步了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教得好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其实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我昨晚算那道题的时候,也想了很久。浓硝酸和铜反应,产物是二氧化氮,但二氧化氮会和水反应生成硝酸和一氧化氮,所以实际产物不是纯的二氧化氮……”
“那你最后怎么算出来的?”
“查了好多资料,又问了张老师,才弄明白。”她叹了口气,“化学真的好难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帮我补?”
“因为你更难。”她说,“物理和化学你都弱,我不帮你谁帮你?”
我握着话筒,喉咙有点紧。
“谢谢。”
“又说谢谢。”她笑了,“咱们不是搭档吗?搭档不用谢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书桌前,看着窗外的藤萝架。
风已经停了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照在那些豆荚上,泛着银白色的光。
晓晓说,化学真的好难。
她昨晚算那道题算到十一点半。
她今天上课的时候眼睛
她说不累,习惯了。
但我知道,她也累。只是她不说。
我翻开课本,把那两个方程式又看了一遍。
4HNO?=4NO?↑+O?↑+2H?O.
Cu+4HNO?(浓)=O?)?+2NO?↑+2H?O。
浓硝酸使铝钝化。
一条一条,一笔一笔,抄在笔记本上。
她不说累,那我就多抄几遍。
让她少累一点。
“钩子”
晓晓说,化学真的好难。她说完就笑了,说“但你更难”。我握着话筒,忽然想问她——那你累不累?但我知道她会说“不累”。她总是这样,帮我的时候,从来不喊累。可我看见她眼睛
“下章预告”
第四天,体育课。杨莹在跑道上跑了十圈,莉莉在场边等他。跑完的时候,他的腿在抖。莉莉递给他一瓶水,说“你也不怕累”。杨莹说“累,但值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