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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151章 为万世开太平
    复试开始,地点在府衙二堂,是知府大人平日审案议事之所。堂前青石铺地,堂内朱柱矗立,虽不似贡院那般森严,却另有一种官府的威仪。

    天还未亮,数十名童生便已在二堂外候着。

    贾恒站在队列中间,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洗得干干净净,在晨风中微微拂动。他没有像旁人那样来回踱步或默诵经义,只是静静立着,目光越过府衙的飞檐,望向远处天际的一抹朝霞。

    身侧一个面色白净的考生凑过来,压低声音道:“这位兄台,你可听说了?今日主考张大人最重策论,往年院试,他出的题都刁钻得很。”

    贾恒微微侧首,见那人眼中带着几分讨好,也带着几分探询。想来是把自己当成了可以打听消息的对象。

    他淡淡一笑:“策论也罢,经义也罢,不过是把心中所想写出来罢了。”

    那人一怔,讪讪地退了回去。

    旁边几个偷听的考生交换了一个眼神——这人要么是大言不惭,要么是真有几分底气。看那气定神闲的模样,倒像是后者居多。

    辰时正,鼓声三通。

    二堂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。

    一名绿袍官员当先走出,高声道:“顺天学政张大人到——众考生肃静,依次入场!”

    堂内早已布置妥当。

    正中一张紫檀大案,上置文房四宝、朱砂笔砚,那是主考官的席位。左右两侧各设三张条案,供同考官就座。

    堂下摆放着二十张矮几,每张几后一个蒲团,便是今日考生的座位。

    张学政缓步走入,在正中落座。他年过五旬,须发半白,面容清癯,一双眼睛却极为有神,扫视堂下时,仿佛能看透人心。

    他的视线在人群中缓缓移动,最后在一个青衫少年身上停了一停。

    那少年身姿挺拔,面色从容,既无紧张之色,也无故作镇定之态,只是静静地立着,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课业。

    张学政微微颔首,眼中闪过一丝欣赏。

    宠辱不惊,是个好苗子。

    “分发试题。”他沉声道。

    两名书吏捧着托盘,将试题逐一发到各人几案上。

    贾恒接过试题,垂目看去。

    不是八股,不是试帖诗。

    只有四个字:农商之辨。

    他微微一怔,随即唇角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。

    这简直是送分题。

    堂下却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。

    有人脸色煞白,有人额头见汗,有人咬着嘴唇喃喃自语。农商之辨——这个题目太大了,大到让人不知从何下笔。

    它考的不仅是记诵之功,更是胸中丘壑、眼中乾坤。

    那些只会死读四书五经的,此刻脑子里怕是一片空白。

    贾恒没有动笔。

    他闭目片刻,仿佛在整理思绪。阳光透过雕花窗棂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    堂上,张学政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。

    这少年,在做什么?

    贾恒睁开眼,提笔蘸墨,在卷子上写下了第一行字。

    “国之本在家,家之本在农,农不正则商不定,商不定则民不宁……”

    他的笔势极快,却又极为稳健。

    墨迹在宣纸上蜿蜒游走,仿佛早已在心中写过千百遍。

    他没有完全套用那些陈腐的重农抑商论调。

    历代先贤论及农商,多是“重本抑末”“驱民归田”的老生常谈,仿佛商贾便是洪水猛兽,必须严加防范。但贾恒却另辟蹊径——他在肯定农业为本的基础上,以一种超越时代的眼光,论述了商业流通对于国计民生的重要性。

    “农以生之,工以成之,商以通之。无农则无食,无工则无用,无商则无通。三者相济,如鼎之三足,缺一不可。”

    他写到此处,笔锋一转,更加犀利。

    “今人言商贾,辄曰‘逐利之徒’。然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;天下攘攘,皆为利往。士人求仕,农夫求获,工匠求售,何独责商贾以求利为罪?所贵者在导之以道,而非禁之以令。”

    他的笔下,渐渐勾勒出一个宏大的图景:以商养农,以工促商,设市舶司以通海外之货,行官督商办以聚民间之资,清商税以充国库,立律法以安商贾……

    洋洋洒洒,一气呵成。

    一个时辰过去。

    贾恒搁笔,轻轻吹了吹卷面上的墨迹,从头到尾浏览一遍,见无涂改错漏,便端坐不动。

    堂上,张学政一直留意着他。

    见那少年早早搁笔,却无半分得意之色,只是静静坐着,仿佛方才写的不是一篇策论,而是一封寻常家书。

    “收卷。”张学政吩咐道。

    二十份试卷被收了上去,几位同考官分头审阅。

    张学政没有看别人的,直接让书吏把贾恒的卷子呈了上来。

    他只看了个开头,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便瞬间亮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好!好一个‘农不正则商不定’!”

    他继续往下看。

    越看,脸上的惊喜之色越浓。看到中段,他已经忍不住用朱笔在行间连连画圈,口中喃喃自语:“见解独到,鞭辟入里……此子胸中,竟有这般丘壑……”

    当他看到结尾处那“以商养农,以工促商,三者相济,国乃大昌”数句时,猛地一拍桌案,霍然起身!

    “啪!”

    一声巨响,震得案上笔砚都跳了一跳。

    堂上堂下,所有人悚然一惊。

    几位同考官纷纷侧目,不知这位素来持重的学政大人何故如此失态。

    只见张学政拿着那份卷子,手指都在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“奇才!天纵奇才!”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激荡的心绪,沉声道:“大兴县生员,贾恒。”

    贾恒出列,躬身行礼:“学生在。”

    “上前来。”

    贾恒依言,缓步走上堂前。

    脚步沉稳,不疾不徐。

    阳光从身后照来,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砖地面上。

    整个二堂,鸦雀无声,落针可闻。

    这是提堂!

    是主考官对某位考生极为欣赏时,才会有的特殊环节!

    无数道目光投向那个青衫少年,有羡慕,有嫉妒,有震惊,也有几分不甘。

    张学政将那份写满了朱批的试卷递过去,声音里带着一丝考较,也带着一丝期待。

    “你这篇策论,言商贾之利,远胜历代先贤之说。你可知,若真按你文中所言行事,恐会动摇千年以来的立国之本,为天下士林所不容?”

    这个问题,极其尖锐。

    答得不好,便是狂悖之言,离经叛道。答得太过圆滑,又显得毫无风骨。

    贾恒接过试卷,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朱批圈点,心中了然。

    他微微躬身,不卑不亢地开口。

    “回大人,学生斗胆以为,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商贾之道,亦是如此。堵而抑之,不如疏而导之。以律法为舟,以仁政为水,以农工为本,以商贾为用,则商贾非但无害,反为国之利器。既可充国库,又可安万民,更可通有无于天下。”

    一番话,掷地有声。

    逻辑清晰,条理分明。

    张学政的眼中,欣赏之色更浓。

    他点了点头,又问:“那你且说说,这‘律法之舟’,该如何造?这‘仁政之水’,又该如何行?”

    这已经不是考试了。

    这是请教,是探讨,是忘年之交的坐而论道。

    周围的考生们,听得面如死灰。

    有人还在苦苦思索如何破题,人家已经和主考官开始探讨治国方略了。

    有人刚想出个开头,抬头一看,人家早已写完了全篇。

    有人偷偷伸长脖子,想看看那份卷子上究竟写了什么,却只看见满纸的朱红圈点。

    这还怎么比?

    人与人之间的差距,有时候比人与狗都大。

    贾恒沉吟片刻,再次开口。

    从清查商税,杜绝贪墨中饱;到设立市舶司,管理海外贸易;从官督商办,聚民间财力兴办大业;到盐铁专营,既保国用又不绝民利……

    他将后世那些成熟的经济政策,用这个时代的语言,深入浅出地娓娓道来。

    每一个观点,都有理有据。

    整个二堂,陷入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只有少年清朗平和的声音,在朱柱间回荡。

    几位同考官面面相觑,眼中都是惊骇。

    张学政从最初的欣赏,到震惊,再到最后的恍惚。

    他看着眼前的少年,竟生出一种面对鸿学大儒的错觉。

    许久。

    贾恒说完最后一个字,微微躬身,退后一步。

    堂上堂下,仍是寂静。

    张学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仿佛方才一直屏着呼吸。

    他挥了挥手,示意贾恒退下。

    然后,他拿起朱笔,在贾恒的试卷上,写下了最终的评语。

    写完,他将试卷高高举起,向所有同考官和堂下学子展示。

    阳光照在那张纸上。

    上面只有两个朱红的大字。

    “甲上!”

    二字鲜红如血,力透纸背。

    众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
    院试策论,评语多为“可”“中”“良”,极少有人得“优”,更遑论“甲上”。

    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这篇策论,无可挑剔,完美无瑕!

    张学政放下试卷,目光落在贾恒身上。

    他沉默片刻,忽然问了一个与考试无关的问题。

    “贾恒,老夫且问你,你寒窗苦读,志在科举,所求为何?”

    这个问题,直指本心。

    堂上堂下,所有人都竖起耳朵。

    贾恒抬起头,迎上学政的目光。

    阳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,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。

    他静静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有力:

    “学生所求,非为一己之功名富贵。学生愿以所学,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。”

    此言一出,满堂皆静。

    张学政望着眼前的少年,久久不语。

    许久,他缓缓点头,眼中竟似有泪光一闪。

    “好一个为万世开太平。”他轻声道,“老夫为官三十载,阅人无数,从未见过如你者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众人。

    窗外,春日的阳光正好,几只燕子掠过天际。

    “去吧。”他说,“院试之后,殿试之前,你若得闲,可来我府上坐坐。”

    此言一出,满堂哗然。

    这是私授门生,是衣钵相传!

    那个青衫少年,今日之后,再也不是寻常生员了。

    贾恒深深一揖:“多谢大人抬爱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,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,缓步走出二堂。

    阳光洒在他身上,将那袭青衫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。

    身后,张学政的声音传来,似是对同考官说,又似是自言自语:“此子他日,必成我大梁栋梁之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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