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拂过豫州平原。
宽阔的灰白水泥官道上,黑色的钢铁洪流一路向北。
十万楚军披坚执锐,战靴踩踏坚硬的路面,发出低沉的轰鸣,宛如大地跳动的脉搏。
陌刀与长枪在春日下折射出冰冷的寒芒,连成一片无边无际的金属汪洋。
没有斥候的来回刺探,没有隐蔽行军的遮掩。
楚军走得光明正大,霸道无匹。
队伍中军,庞大的机械巨兽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上百头挽马拖拽着铁甲壕桥推土车,沉重的精钢履带碾过官道,压出一道道泛白的印痕。
配重式碎石锤车犹如一尊尊移动的铁塔,在行进中散发着恐怖的物理压迫感。
……
数百里外,许昌城。
急促的马蹄声踏破了魏都的清晨。
背插红旗的斥候翻身落马,连滚带爬地冲上城头。
“报——!”
斥候跪在青砖上,声音发颤。
“楚军主力已过隐马谷!距许昌不足三十里!大军前锋不见骑兵,全是庞大的无名战车!”
曹操披着黑色大氅,站在城楼上。
他接过急报,扫了一眼,随手扔进一旁的火盆里。
跳动的火苗映照着他那张布满风霜与疲态的脸,却掩盖不住他眼底燃起的疯狂。
这一天,终究还是来了。
“传令。”
曹操拔出腰间的倚天剑,剑锋斜指城外的旷野。
“把府库里的存粮都取出来,给将士们发下去,让他们放开了吃。所有人,出城,入壕。”
凄厉的号角声在许昌城内吹响。
十万魏军残部,加上强征来的十万百姓,排着长龙走出城门。
他们端着粗瓷黑碗,喝干了碗里最后一滴掺着麸糠的热粥,随后在督战队明晃晃的刀枪驱赶下,走向城外那片宛如乱葬岗般的战壕迷宫。
初春的泥土带着化冻的湿寒。
士卒们顺着木梯爬下深达一丈的战壕,像老鼠一样钻进土壁两侧掏出的藏兵洞里。
洞内阴暗潮湿,散发着泥土的腥气与腐臭。
他们蜷缩在阴影中,握紧长枪,手背青筋凸起。
弓弩手踏上战壕边缘垒起的夯土胸墙,将数以万计的强弩踩开,搭上锋利的羽箭。
工兵们掀开陷马坑上的伪装木板,检查了一遍坑底倒插的毒刺,随后又小心翼翼地铺上一层薄土和枯草。
曹操在徐晃等将领的簇拥下,走下城墙,踏入这片由他亲手打造的人间炼狱。
他踩着坑洼的泥地,巡视着防线。
看着那些藏在泥坑里、眼神麻木却又带着绝路求生凶性的士卒,曹操眼中闪过一丝满意。
这许昌城外方圆十里的烂泥地,就是他魏国最后的棺材,也是楚军的坟墓。
大地,开始隐隐震颤。
起初只是一丝轻微的抖动。随后,地面的积水泛起细密的波纹。
“来了。”
曹操停下脚步,重新快步走上许昌城头,双手按住冰冷的青砖女墙。
远处的地平线上,升起了一条漫长的黑线。
黑底金边的楚字大纛迎风招展,十万玄甲大军,伴随沉重的履带碾压与机括轰鸣声,出现在许昌城十里之外。
横在楚军面前的,不是平原,而是一片面目全非的疮痍之地。
广袤的黄土地被挖出无数深邃的壕沟,交通壕纵横交错,宛如一个巨大的马蜂窝。
这里没有供大军冲锋的空间,只有看不见的暗杀与陷阱。
许昌城楼上。
初春的风刮过脸颊,曹操的掌心却渗出一层密密的冷汗,沾在青砖上。
他望着远处那片连成黑云的楚军阵列,眼底交织着刻骨的仇恨与赌徒抛出全部筹码后的期盼。
这是他用数十万中原百姓的血肉,熬过一整个凛冬填出来的绝境杀局。
程昱站在曹操身侧,指着城外的大阵:“大王。迷宫已成。”
“壕沟宽一丈,深一丈。吕布的连环铠再坚固,战马也跃不过这道坎。”
“只要他们敢下马,步战入壕。地形狭窄,他们的陌刀施展不开。我们藏在暗洞里的伏兵,就能把他们分割绞杀。”
荀攸在一旁接话:“以步制骑,以暗制明。此乃绝境中唯一的胜算。”
曹操没有接话。他目光越过密集的壕沟,落在大阵正中央。
在那片错综复杂的战壕迷宫中,唯独留出了一条宽约十丈、平整宽阔的黄土大路。大路毫无阻碍,直通许昌正门。
曹操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。
面对这种无从下脚的迷宫,寻常统帅绝不敢让大军分散钻进泥坑,必然会本能地选择那条平坦的大道发起冲锋。
但这正是曹操布下的连环毒计。
那条十丈宽的大道,地表之下早已被完全挖空。
上面只铺了一层薄薄的朽木与浮土,
只要楚军的重装骑兵大阵踏上去,地表崩塌,便是一个十死无生的绝户陷阱。
虚虚实实,诱敌深入。用许昌城的安危做饵,赌吕布骨子里的狂傲会驱使他从正门直冲。
他不信吕布不中计。
……
十里外,楚军阵前。
吕布坐在赤兔马上。黑色披风在春风中猎猎作响。
张辽策马上前,看着前方地形,眉头微皱。
“大王。这地势诡异。两旁全是深沟,唯独中间留了一条平路。事出反常必有妖。”
“曹孟德阴险。那条路多半有诈。末将请命,先派五百轻骑,过去试探虚实。”
吕布抬起手中方天画戟,拦住张辽。
他看着许昌城楼上那面迎风招展的“魏”字大旗,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声。
这笑声中没有愤怒,只有居高临下的蔑视。
“试探?为什么要试探?”
吕布摇了摇头,目光冷漠。
“玩这种虚虚实实的小把戏,曹阿瞒挖了一冬天的泥巴,把脑子也挖糊涂了。”
“他以为这是在下棋,还要算计你走哪一步?”
“在绝对的实力面前,连下棋的桌子,孤都能给他掀了。”
吕布回过头,看了张辽一眼。
“他到现在都没看懂,孤今天带了什么东西来。”
吕布将画戟斜指地面,身后庞大的铁甲壕桥推土车发出沉闷的机括轰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