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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175章 人心崩塌,大喇叭与肉汤
    与此同时,就在世家人员商讨之际,坞堡内,外围窝棚区。

    这是世家专门用来安置流民和隐户的地方,低矮的茅草棚挨挨挤挤,连个落脚的空地都没有。

    一名叫苟儿的汉子蹲在泥窝棚前,手里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破陶碗。

    碗里装的是发黑的糠麸粥,掺着沙子和霉变的陈米。一股刺鼻的酸臭味直冲脑门。

    他六岁的儿子靠在门框边,饿得头大身子细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碗糠麸,却咽不下去。因为咽下去,肠胃会像被刀割一样疼。

    一丝异香飘入窝棚区。

    苟儿耸了耸鼻子,那是肉香,真真切切的肉香。

    围在窝棚四周的几千名流民,同时抬起头,望向高耸的堡墙方向,咽唾沫的声音在人群中连成一片。

    “嗖——啪!”

    一支去掉了箭簇的无头木箭,从墙外射入,斜插在窝棚前的烂泥里,箭杆上绑着一张粗糙的黄纸。

    苟儿走上前,拔出木箭,解下黄纸。

    纸上印着几个方块字,字上面带着一排排奇怪的符号。

    “分田五亩,发土豆五十斤,管饱。”

    苟儿不识字,但墙外的那个铁皮喇叭,已经把纸上的内容喊了整整半个时辰。

    每一句话,每一个字,都和这黄纸上的内容对得上。

    他转过头,看了一眼手里那碗发臭的糠麸粥。又看了看高墙内,内院方向那些世家老爷们居住的青砖大瓦房。

    当初他们快饿死时,世家打开门,给了他们一口掺沙子的陈粮,逼他们签了卖身死契,成了这不见天日的黑户奴隶。

    现在,一墙之隔。

    外面有肉汤,有良田,有代表自由的良民木牌。

    苟儿端起那碗糠麸粥,手腕一翻,倒在脚下的烂泥里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,眼眶通红。没有说话,转身走进窝棚,把所有能用的破布、麻绳翻了出来,首尾相接,打成死结。

    窝棚区里,出奇地安静。

    无数骨瘦如柴的汉子,做着和苟儿一样的动作。撕扯被褥,解下腰带,把一切能变成绳索的东西连在一起。

    黑户的身份,卖身的死契。在肉汤的香气和五亩良田的承诺前,化作齑粉。

    夜幕降临。

    星月被乌云遮蔽,坞堡内院的世家老爷们早已安睡。

    外围城墙上,巡夜的私兵抱着长枪,靠在城垛边打盹。他们同样一天只能吃两顿糙米,没有多余的力气巡逻。

    坞堡外墙的阴暗角落处。

    一根根用破布和麻绳结成的绳索,像一条条黑色的细蛇,从两丈高的女墙上悄无声息地垂落下来。

    苟儿把儿子绑在背上,双手抓住粗糙的布绳,顺着冰冷的石壁向下滑。

    绳子摩擦着掌心,破布撕裂,粗糙的纤维磨破了手皮。鲜血渗出,在墙面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长痕。

    他咬紧牙关,没有发出一丝声响。

    “啪。”

    双脚落地,踩在坞堡外的软泥上。

    苟儿解下背上的儿子,抬头看去,坞堡高墙的盲区里,密密麻麻的布绳挂满墙头,无数黑影正顺着绳索向下攀爬。

    一名老者体力不支,从半空中跌落。

    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老者摔断了腿骨,疼得满脸冷汗。但他死死咬住自己的破衣袖,没有发出一声痛呼。

    旁边的两名汉子走上前,一左一右架起老者的胳膊。

    数百人,上千人。

    汇聚成一股沉默的人潮,他们没有回头看那座堡垒,而是跌跌撞撞地向着两里外、亮着火把的楚军营地走去。

    楚军大营前。

    李二牛坐在火盆旁,锅里的肉汤依然温热。

    黑暗中,走出一大片衣衫褴褛的人群。他们在火光照耀到的边缘停下,双膝跪地,伏在泥水里。

    李二牛站起身,拍了拍手里的空白户籍册。

    “排队。按手印。”

    苟儿牵着儿子,走到木桌前。

    他在名册上按下沾满红印泥的大拇指,李二牛拿过一块打磨光滑的木牌,用炭笔在上面写下“苟儿”二字,反面写上“良民,田五亩”,递了过去。

    苟儿双手接过木牌,贴在胸口。木牌带着体温,硌得生疼,却无比踏实。

    伙头军端来两大碗热气腾腾的土豆肉汤,塞进他手里。

    苟儿把一碗递给儿子。自己端起另一碗,喝了一大口。

    滚烫的肉汤滑入胃囊。猪油的香气混合着土豆的软糯,刺激着味蕾。

    他咀嚼着,眼泪夺眶而出。大滴的泪水砸进碗里的肉汤中,他仰起头,连汤带泪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这一夜。

    清河崔氏、赵郡李氏、颍川陈氏……

    整个中原大地上的各大世家坞堡外,相似的一幕同时上演。

    高耸的花岗岩城墙,挡得住千军万马的冲锋,却挡不住顺风飘入的肉汤香气,挡不住那块代表着尊严与活路的木牌。

    次日清晨。

    清河崔氏坞堡。

    崔氏家主崔琰坐在紫檀木椅上,端起一盏参茶,拨去浮叶,浅饮一口。

    “外围的流民,今日可有闹事?”崔琰问站在堂下的管家。

    管家脸色煞白,额头布满豆大的汗珠,双膝一软跪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家主……没人闹事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崔琰放下茶盏。

    “那就好。吕布在外面熬肉汤,由他熬。那几百万亩良田荒着也是荒着,耗上几个月,他的后勤必然断绝。”

    管家伏在地上,声音发颤,带着哭腔:“家主……人,没了。”

    崔琰端茶的手停在半空。

    “什么没了?”

    “外围窝棚区空了。”管家抬起头,满眼惊惶。

    “昨夜一夜之间,跑了三成。足足两万多隐户和流民,全顺着城墙翻出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啪!”

    名贵的汝窑茶盏掉在地砖上,摔得粉碎。参茶溅湿了崔琰锦袍的下摆。

    崔琰霍然起身,脸上的从容荡然无存。

    “两万人?守夜的私兵是瞎子吗!为何不放箭!”

    “私兵……私兵也跑了四百多个。”管家把头磕在砖面上。

    “他们嫌堡里的糙米拉嗓子,半夜结伴翻墙去楚军营里领土豆了。”

    崔琰气血翻涌,身子晃了晃,一把扶住紫檀木椅的扶手。

    他引以为傲的闭关锁堡之策,他笃定流民不敢出逃的自信,在这份清晨的汇报面前,化作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
    “家主,还有一事……”管家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“说!”

    “西院的旁系子弟,崔平少爷。他……他带着妻儿老小,也翻墙跑了。”

    管家从袖中掏出一张留书,双手呈上。

    “崔平少爷留了书信。说族里削减了旁系的例钱,家里揭不开锅。他去楚军登记处领那五十斤土豆良种了。说……说种土豆比在堡里等死强。”

    崔琰看着那张留书,纸上的字迹确实是崔家子弟的笔迹。

    不仅仅是流民,连世家自己的旁系血脉,也被外面的五十斤土豆和五亩田地勾走了魂。

    那高高在上的世家门阀的百年根基,就像是一个布满裂缝的沙堡,正在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崩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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