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内,冷风呜咽。
碎木屑从吕布指缝间滑落,散在白玉地砖上。
他拍去掌心残渣,转过身,看着沙盘上那些被抹平了界限的城池。
“烧了就烧了吧,正好省事。省的日后清算起来还有理反驳我。”吕布嘴角扯出一抹冷笑。
陈宫微怔。
“前朝的烂账,孤本就懒得理会。”吕布声音平淡。
“几百年的兼并,上头全是世家糊弄官府的假账。烧干净了,倒省了孤的麻烦。”
吕布拔出腰间长剑,用剑脊将沙盘上几座象征世家坞堡的木雕推平。
“传令下去。大汉的户籍黄册,在河北作废。”
“不查,不问,不追究。”
吕布还剑入鞘,目光锐利如刀。
“楚国接管河北,规矩孤来定。从今日起,重新登记造册。孤只认楚国的大印,不认汉家的旧契。”
陈宫面露难色:“大王。地方官吏辞官,人手短缺。百万流民躲在世家坞堡里,大门紧闭。政令传不下去,从何查起?”
“谁说当官,就非得坐在衙门里拍惊堂木?”
吕布看着陈宫,“人手不够,就派兵。”
“流民在坞堡里,就把告示贴到坞堡大门上。孤要让他们看看,这天底下,到底是谁说了算。”
“更何况,孤本就没想过正经跟他们清算,孤只是要一个理由啊,公台。”
陈宫听到吕布的话,看着吕布那冷冽的眼眸,心底一时间不禁为这些世家默哀。
……
巨鹿郡,城外张氏坞堡。
县衙大堂空无一人。
新任县令李二牛,穿着青色官袍,走在坑洼的泥道上。
他推着一辆木质独轮车,车上架着一口大铁锅,锅底炭火未熄,里面炖着满满一锅土豆肉汤。
身后,一百名全副武装的楚军甲士排成两列。精钢步人甲碰撞,陌刀折射着春日的寒光。
队伍停在张氏坞堡那扇两丈高的包铁大门前。壕沟对面,坞堡高耸。
李二牛放下推车。
两名甲士上前,搬过一张木桌,摆在泥地中央。李二牛在桌后坐下,摊开一本崭新的楚国户籍空白名册。
没有投递拜帖,没有按规矩通报。
李二牛从推车底下摸出一个铁皮卷成的大喇叭,凑到嘴边。深吸一口气。
“乡亲们听着!”
带着浓重徐州口音的大白话,借着铁皮喇叭,在坞堡高耸的墙壁前激荡,传入高墙之内。
“楚王有令!旧账作废!”
“凡从坞堡出来,重新在楚国登记户籍者。按人头,每人发熟土豆十斤!分水田五亩!免赋税三年!”
锅盖掀开。肉汤的浓香顺着风,飘向坞堡高墙,顿时引起了里面的骚动。
……
清河崔氏坞堡,议事大堂。
高墙深院内,丝竹声悦耳,案几上摆着珍馐美味。
河北数得上的顶尖门阀家主,齐聚一堂。
清河崔氏家主崔琰坐在主位。他手里端着玉盏,听着家丁从各地传回的密报。
崔琰放下酒杯,放声大笑。
“推着铁锅,拿着铁皮筒在庄园外面喊话?斯文扫地,滑天下之大稽!”
崔琰环视堂内众家主,眼中满是嘲弄。
“诸公看看,这就是吕布所谓的良才!连个县衙都坐不住,跑去乡下当货郎。”
“没有我等点头,没有地方胥吏跑腿。他就算把肉汤熬干,那些签了死契的流民敢踏出坞堡半步吗?”
一名博陵崔氏的族老抚须附和。
,
“坞堡大门一关,里面就是咱们的国中国,流民的命攥在咱们手里。”
“吕布有粮又如何?没人,他那几百万亩地只能长荒草。耗上三个月,十万楚军吃空军粮,自会退兵。”
堂内响起一片快意的笑声。
笑声中,唯独一人没有动筷子。
赵郡李氏家主李楷。
他双手捧着一张粗糙的黄纸。那是家丁冒死从坞堡外面揭回来的楚国告示。
纸在发抖。
“崔公。”李楷声音干涩,打断了堂内的笑声。
他将那张告示举起,脸色惨白如纸。
“你们没看出门道吗?这上面,没有之乎者也,全是田间地头的大白话。字上面,还带着那种叫拼音的鬼画符。”
李楷呼吸急促,“这告示不是贴给我们看的,是贴给那些不识字的泥腿子看的!”
“只要认得那几个拼音,三岁小孩都能读懂楚王的政令。分田,免税,给粮。字字句句,都在挖咱们的根。”
李楷站起身,看向崔琰,语气带着恳求。
“吕奉先这是阳谋。他把咱们手里的教化权给掀了。咱们锁得住大门,锁不住人心。那些饿急了的流民一旦知道外面有活路,坞堡就成了火药桶!”
“依老朽之见,不如顺水推舟,交出一部分隐户,换个平安,莫要逼急了这头怪物。”
“毕竟,他连袁绍的脑袋都敢砍,真惹怒了他,咱们这百年基业,怕是要彻底败落。而且因为那印刷术的原因,吾等未必能真正那捏住他啊。”
大堂内安静了片刻。
“砰!”
崔琰一巴掌拍在案几上,酒水溅落。
“李公,你越老越不中用了。”崔琰眼神阴沉。
“交出隐户?交出第一批,就有第二批,第三批,乃至于无数批!”
“年深日久之下,没了隐户佃农,咱们拿什么种地?拿什么养私兵?”
一名年轻世家子弟站起身,指着李楷嘲讽。
“赵郡李氏也是名门,怎么被一个边地武夫吓破了胆?几张破纸就把你吓成这样?”
“若是怕了,你现在就去给那推着铁锅的泥腿子县令磕头便是!”
堂内再次爆发出哄笑。夹杂着对李氏软骨头的鄙夷。
李楷看着这些沉浸在盲目傲慢中的同僚,摇了摇头。
这群人高高在上太久了,根本不懂什么叫降维打击,更不懂大势已去。
“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”
李楷长叹一声,将那张拼音告示收入袖中。他没有再劝,转身向大门走去。
崔琰坐在主位上,端起玉盏,语气森寒。
“既然李家主愿意当缩头乌龟,从今日起,世家同盟,再无赵郡李氏的席位。”
李楷脚步一顿,他没有回头,跨出门槛。背影苍老,透着一股大祸临头的萧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