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半,清河崔氏坞堡。
火把照亮花岗岩砌成的高墙。
墙根下,几千名流民拥挤推搡。一条条破布结成的绳索挂在城垛上。流民抓着绳索,向上攀爬。
“放箭。”
城楼上,传下冰冷的军令。
三万名武装精良的世家私兵列阵墙头。弓弦拉满,箭矢如雨。
攀在半空的流民后背中箭。
手指松开绳索,从高空坠落,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。
几名妇人抱着孩童,被坠落的尸体砸入护城河中。
冰冷的河水翻起水花,血色在水面蔓延。
骨骼断裂声与哭喊声在夜风中绞成一团。
城墙上的私兵面无表情,从箭囊中抽出羽箭,再次拉满弓弦。
崔琰披着明光铠,立于城头。看着下方的乱局,面如寒霜。
他身后,几口一人高的大铁锅架在城砖上,沸腾的金汁冒着令人作呕的黄泡。
垛口处,堆满开山凿出的一人抱礌石。这十丈高墙与充沛的守城军械,是他藐视一切的底气。
流民逃亡,抽的是世家生存的血。
“逃亡者,杀无赦。”崔琰扬起手。
“斩下首级,挂在城头。给剩下的隐户看,这就是违逆者的下场。”
私兵拔出环首刀。刀光闪烁。
天明时分,几百颗人头被麻绳串起,悬挂在坞堡外墙上。
鲜血顺着灰白的岩石流下,在墙根汇聚成一滩暗红色的泥沼。
十丈高的包铁大门合拢。门缝内灌入滚烫的铅水,将大门与城墙浇筑成一个无法开启的整体。
……
邺城,赵王宫。
带有血迹的绢帛军报,放在御书房的案几上。
陈宫脸色铁青。
“大王,清河崔氏封了坞堡。三万私兵屠杀流民,人头挂满外墙。这是公然举旗谋逆!”
吕布靠在椅背上,看着那份军报。他没有发怒,嘴角反而挑起一抹笑意。笑声渐大,震动屋瓦。
“孤正愁找不到理由举刀。”
吕布站起身,拿起兵器架上的方天画戟。
“发土豆,他们说是邀买人心;修路,他们说是强征劳役。孤一直留着底线,等他们犯错。”
吕布用拇指抹过戟刃。
“如今他们自己把杀人的刀,递到孤手里了。聚众谋逆,屠杀百姓。”
“传令。出兵。平叛。”
寿春城外大营,号角吹响,十万大军拔营。
没有轻骑兵的呼啸,只有沉重的步履声。
工兵营推着几十辆蒙着黑布的巨车,车轮碾过官道,压出极深的沟壑。
……
清河崔氏坞堡。阳光照在十丈高的花岗岩城墙上。
城墙石块间的缝隙,全用滚烫的铁汁浇筑,浑然一体。
城外,是宽达五丈、引自地下活水的护城深河。
崔琰站在城头。周围是各房族老和私兵将领。
“家主,楚军拔营,正向我崔氏逼近。”一名校尉单膝跪地汇报。
崔琰俯视着城下深邃的河水,冷笑出声。
“由他来。我这坞堡城高十丈,墙厚三丈。地下粮仓积存的陈谷,足够三万私兵吃上五年。水源是一口连通地下暗河的深井,永不枯竭。”
一名族老面带忧色:“吕布的陌刀军锋芒太盛,袁绍的大军都挡不住……”
“那是平原野战。”
崔琰打断族老的话,语气带着不可理喻的自信。
“骑兵冲不上高墙。陌刀再利,劈不开铁汁浇筑的花岗岩。他吕奉先力气再大,还能跨过这五丈宽的护城河?”
崔琰拍了拍坚硬的青石女墙。
“只要闭门不出,他就只能在城下瞪眼。拖上三月,楚军粮尽,自会退兵。”
“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,三而竭。到时候,天下世家皆知楚军并非不可战胜,这河北的规矩,还得我们来定。”
……
远处地平线,扬起漫天黄尘。
楚军到了。
没有战鼓,没有骑兵冲锋的号角。十万楚军在护城河外两里处停下,列成整齐的方阵。
陌刀军没有上前。玄甲骑停在阵后。
阵列向两侧裂开一条宽阔的通道。
吕布骑着赤兔马,缓步走出。跟在他身后的,是三万楚军工程营。
工兵们没有拿刀枪。他们光着膀子,几百人一组,喊着号子。粗大的麻绳勒在肩头。
几十个庞然大物,被他们缓慢推压至阵前。
车轮碾过干硬的黄土,陷地盈尺。
战马无法拖拽,全靠人力。
每一次木轮向前滚动,大地随之发出一阵闷雷般的震颤。
每个庞然大物上方,都蒙着巨大的黑色油布,看不清真容。
崔琰站在城头,眯起眼睛看着那些黑布。
“云梯?井阑?”崔琰摇了摇头,发出一声嗤笑。
“这等高度,云梯搭上来也是送死。木头井阑,两轮火箭便能烧成灰烬。”
护城河外。
吕布抬起方天画戟,向前平指。
“掀。”
工兵校尉挥动令旗。
几十张巨大的黑布被扯下,落在泥地里。
城头上的世家私兵止住了议论。
那不是攻城的云梯,也不是装载弓箭手的井阑。
那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巨型机械。
粗壮的精铁底座深扎在泥土里。巨大的主轴上,镶嵌着打磨光滑的精钢齿轮和轴承。
长达五丈的实木抛射臂高高扬起,尾端挂着装满上万斤铁块的配重木箱。
这是太学算数科与工部结合,打造出的超重型配重投石机集群。
去除了人力的不确定性,全靠机械与重力的完美咬合。
几十名太学算数科的学子,拿着炭笔和木尺,站在投石机旁测算风向。
算出抛物线后,工匠拿着铁凿,在绞盘上刻下距离刻度。
几百名赤膊工兵分作几组,推转巨大的绞盘。
“嘎吱——”
精钢齿轮咬合,粗如儿臂的牛筋绳绷紧。长达五丈的抛射臂被机械巨力拉扯,压至最低点,扣入精铁锁舌。
投石机旁,几十辆四轮马车卸下弹药。
不是普通的碎石。
而是一颗颗用模具浇筑的实心水泥弹。
每一颗,重达千斤。需四名力士用铁棍撬动,才能滚入抛射臂前端的牛皮兜网中。
阳光照在精钢齿轮上,折射出冰冷机械的寒光。
吕布坐在马背上,仰起头,看着城楼上渺小的崔琰,嘴角咧开残忍的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