冀州,邺城郊外。
刺骨的寒风卷着残雪,刮过漫山遍野的连营。
赵王府的校场上,十几座临时搭建的高炉日夜不熄,喷吐着呛人的黑烟。
曹操和袁绍并肩站在高炉前。
下方,数千名骨瘦如柴的工匠,正将从各地抢来的铜鼎、铜佛,一股脑地砸碎,扔进沸腾的熔炉。
“生铁早被世家走私光了。只能用铜掺着废铁,强行打造成兵刃。”
曹操盯着那暗红色的铁水,声音干涩。
“孤把许昌和邺城的存粮,连同那些世家地窖里的最后一粒麦子全刮干净了。强行凑出了十万大军半个月的口粮。”
袁绍脸色铁青,眼窝深陷。
“孤把河北十五岁以上、五十岁以下的男丁,全拉进了军营。没有皮甲,就让他们把家里的棉衣拆了,裹上泥巴冻硬,当作扎甲穿在身上。”
这是真正在砸锅卖铁,抽干中原和河北最后的一丝元气。
校场外,一队几十人的轻骑牵着战马,静静等候。
马背上驮着几个沉甸甸的樟木箱,箱子里是曹袁两家搜刮来的最后一点真金白银。后面还跟着几辆马车,装的是从教坊司里强行挑选出的绝色女子。
“去吧。”
曹操走下高台,来到那名领头的校事府死士面前。他从怀里掏出两卷盖着魏王和赵王印玺的羊皮地图,塞进死士怀里。
“出雁门,去找乌桓单于蹋顿;出代郡,去找鲜卑大人轲比能。”
曹操眼中透着毁灭一切的疯狂,咬牙道:“告诉他们!”
“只要肯出兵十万铁骑南下,这中原的财帛、牛羊、女人,任他们拿!连过冬的幽州草场,孤都划给他们!”
死士双手接过羊皮卷,重重磕了个头,翻身上马。
“驾!”
几十骑带着中原最后的底蕴,一头扎进了北方的风雪中。
曹操和袁绍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,知道开弓再无回头箭。
成败,全系于这即将引狼入室的豪赌之上。
……
画面南转。七日之期,转瞬即至。
寿春城迎来了楚国立国以来的第一次大规模出征。
清晨,薄雾微凉。城内没有寻常大军开拔时那种强抓壮丁的哭嚎,也没有生离死别的哀戚。
宽阔的水泥主干道两旁,挤满了自发走上街头送行的百姓。
人群中,一名满脸皱纹的楚国老农,奋力挤到前排。他拦住了一名刚披上皮甲、背着行囊准备归队的年轻步卒。
老农没哭,反而从怀里掏出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熟土豆,硬塞进儿子手里。
“爹,我都吃饱了,军中管饭。”年轻步卒憨厚地推辞。
“拿着!路上垫垫肚子。”
老农瞪了眼,顺手替儿子正了正头盔,压低声音叮嘱。
“打仗别怂。大王的规矩,杀敌算军功。多立战功,给家里多挣两亩徐州的好田。到时候爹给你娶个俊媳妇!”
“哎!爹你放心!”
步卒咧嘴一笑,狠狠啃了一口土豆,转身大步跑回队列,身板挺得笔直。
这样的场景,在寿春城的大街小巷不断上演。
当战争不再是底层百姓家破人亡的劫难,而变成了改变命运的狂欢时,这个国家机器爆发出的动能,令人战栗。
城外,一条灰白色的水泥官道直通北方。
官道上走的不是步兵方阵,而是川流不息的后勤辎重车队。
这不是传统的两轮木板车,而是工部最新打造的四轮马车。
车轴处装了精铁打磨的滚珠套管,抹着厚厚的油脂。
沉重的车厢压在上面,转动极快且毫不费力。只需两匹挽马,便能轻松拉动几千斤的辎重,在平整的水泥路上跑得飞快。
日运粮草十万石。
这在过去的大汉,需要强征上百万民夫,耗费数月时间,沿途饿死累死的人不计其数。
但现在,楚国只动用了三万后勤兵和一万辆四轮马车。
沿着这条不惧雨雪的水泥大动脉,几天内就能将堆积如山的物资推到前线。
官道旁的后勤总署大营,步骘站在一排排巨大的仓库前,手里拿着炭笔,快速核对账目。
一名校尉快步走来,递上一块用油纸严密包裹的方形物事。
“尚书大人,第一批三百万块‘行军饼’,已全部装车。”
步骘接过那块四四方方、硬如砖头的行军饼,颠了颠分量。这就是楚军为了这次北伐,特意配备的新式军粮。
不是粟米,也不是生肉。而是将土豆煮熟捣成泥,混入粗盐巴和肉末,再经过高温烘干,最后用生铁模具强行压制而成的压缩干粮。
步骘撕开油纸,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。
口感干硬,需要用力咀嚼,但咸味和肉香十足。最关键的是,这一小块干粮在胃里吸了水,就能扛大半天的饿。
有了这东西,楚军前线的精锐将彻底摆脱埋锅造饭的限制。
不需要生火,就不会有炊烟暴露大军行踪;不需要原地等饭熟,将士们可以一边行军一边啃食。
这意味着,楚国的主力精锐能够进行长距离的高强度机动作战。
步骘将剩下的半块干粮揣进怀里,走到营门前。
他看着官道上那滚滚向北的车队。就在这些运粮的马车中间,还夹杂着几支穿着白色无甲罩袍的奇特营头。
那是楚国新设的医疗营。
每辆马车上都插着醒目的医字大旗,车厢里装的不是刀枪,而是一坛坛用泥封死的高纯度楚王醉烈酒,以及用沸水煮过的干净麻布绷带。
吕布下过死命令:战地大夫的待遇等同百夫长;受伤士卒必须用烈酒洗创,军中只准喝开水。
这看似不起眼的两条铁律,能将伤兵因为伤口溃烂而引发的死亡率,强行拉低到一个令这个时代绝望的数字。
在冷兵器战场上,保住一个百战老兵的命,比招募十个新兵更有价值。
紧跟在医疗营后面的,是庞大的工兵营车队。
马车上没有整件笨重的攻城器械,全是打磨得严丝合缝的标准化榫卯木构件、精铁齿轮和粗大的麻绳。
投石机和连弩车被彻底拆解,化整为零。
到了前线,工匠们只需按图索骥,像搭积木一样,半个时辰就能将这些跨时代的杀戮机器组装完毕,直接投入战场。
这彻底摒弃了传统军队到了城下再伐木造器的低效。
步骘的目光越过这些车队,最后落在那一队队迈着整齐步伐的玄甲重步兵身上。
他注意到,每个士兵的腰带上,都挂着一个小巧的防水皮袋。
那里装的不是值钱的金银,而是一枚由楚国户部颁发的木牌,木牌上清晰地刻着他们在家乡分到的田地位置与亩数。
步骘缓缓合上了手里的账本。
这仗还没打,曹操和袁绍其实就已经输了。
他们面对的,不再是一支传统的旧式军队,而是彻底武装到了牙齿的战争机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