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肃这一声“不可”,虽然声音不大,但在群情激奋的大殿内,却显得格外刺耳。
孙策刚端起的酒碗悬在半空,眉头紧锁,显然对这盆冷水极为不满。
吕布那只按在案几上的大手微微一顿,并没有立刻发作,只是那双虎目微微眯起,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。
他刚刚才下令反击,鲁肃这时候跳出来唱反调,换做以前,吕布早就一意孤行了。
但现在,他强压着火气,身体后仰,靠在虎皮交椅上,目光沉沉地看着阶下的谋士。
“子敬。”吕布的声音很沉,听不出喜怒。
“我需要一个理由。”
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。
孙策也看向旁边的周瑜,想让周瑜帮腔。周瑜却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,示意孙策稍安勿躁。
鲁肃没有理会魏延的质问,他深吸一口气,迎着吕布那迫人的视线,整了整衣冠,快步走到地图前。
“主公,若是比勇斗狠,十个曹操加在一起也不够主公一只手杀的。但主公想过没有,曹操和袁绍为什么急着称王?”
鲁肃转过身,指着北方那片广袤的疆域:“是因为他们怕了。”
“他们怕主公的印刷术挖了世家的根,怕主公在寿春展现的神迹夺了他们的民心。”
“他们称王,是心虚,是想用这虚名给自己壮胆,给手底下人吃定心丸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吕布冷哼一声。
“既然心虚,正好一刀砍了。”
“砍了之后呢?”鲁肃反问得极快。
“如今三州初定,新币刚铸好还没发出去,科举选上来的那些吏员连县衙大门朝哪开都还没摸熟。主公现在倾巢而出,去跟两个被逼急了的疯子拼命?”
“这一仗若是打起来,不论胜负,这三州刚聚起来的气就散了。到时候,主公得到的是一片被打烂的焦土,还是数以百万计等着吃饭的流民?”
吕布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。
他虽然狂,但他不蠢,鲁肃这话戳到了痛处。
现在的徐、扬、荆三州看似强大,实则是在走钢丝,内部的行政体系全靠威望强撑,一旦陷入战争泥潭,后果难料。
“那依你之见,我就这么看着?”吕布身体前倾,压迫感十足。
“不,咱们不仅不能打,还要退。”鲁肃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。
“咱们要广积粮,高筑路,大开边贸。”
“退?”魏延瞪大了眼睛。
鲁肃没理会魏延,继续说道:“如今北方连年征战,早已是十室九空,百姓易子而食。”
“而咱们呢?前些日子各地呈上来的报表主公也看了,那土豆和红薯是个什么产量?”
“咱们的粮仓都快堆不下了,甚至要露天堆放。既如此,何不利用这些粮食?”
鲁肃眼中闪烁着精光:“建议主公立刻解除边境禁令,大开互市。”
“咱们不卖别的,就卖土豆,卖熟食!用这些吃食,去换北方的战马,换他们的铁矿,最重要的是——换他们的人口!”
“只要让北方的百姓知道,在咱们这儿,不用卖儿卖女也能吃上一顿饱饭。主公觉得,那曹操和袁绍的防线,还能守得住吗?”
吕布听着听着,原本紧绷的嘴角慢慢松弛下来,最后竟勾起了一抹笑容。要不怎么说文臣才狠呢,这杀起人来,刀都不用。
一念至此,吕布站起身,走到鲁肃面前,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好一个软刀子杀人。”
吕布转过身,看着殿外漆黑的夜空,声音低沉。
“这招比杀人狠。我要让曹孟德发现,他那魏王当着当着,底下就剩下一群光杆司令了。”
“传我军令!”
吕布猛地回头,喝道:“步骘何在?”
“臣在!”角落里的步骘连忙出列,他那双眼睛亮得吓人,显然听懂了鲁肃这计策的毒辣之处。
“从府库里调粮,在淮河、长江沿岸设立粥厂和互市点。告诉北边来的流民,只要肯来,我给地,给粮,给安家费!”
“喏!”
就在众人以为议事结束之时,一直沉默不语的陈宫突然打破了沉默。
“主公,鲁子敬的利诱之策固然高明,但这只是里子。在这乱世混,面子同样丢不得。”
陈宫走到大殿正中,他的脸色很严肃,甚至比刚才魏延发火时还要严肃。
“曹操立魏,袁绍称赵。如今他们二人皆已称王,若是主公还顶着个温侯的头衔,见着他们,岂不是要矮上一头?”
“这天下英雄看在眼里,只会觉得主公是汉臣,而他们是君主。长此以往,军心必散。”
陈宫深吸一口气,撩起袍服,郑重地跪了下去。
“主公,汉室那块遮羞布,早就烂透了。既然他们敢掀桌子,咱们也没必要守着那破规矩。”
“主公据有江淮、荆襄,背靠大江,虎视中原。此地古属楚国,民风彪悍。臣斗胆,请主公顺应天命,自立为楚王!”
“请主公称王!”
鲁肃紧随其后跪下,显然两人早已有了默契。
“请主公称王!”
魏延、孙策、张辽、高顺……满殿文武,如同推倒的多米诺骨牌,哗啦啦跪倒一片。
吕布站在原地,看着跪在脚下的这群当世豪杰,不禁有些错愕。
称王他确实并不排斥,但却没想到会这么快。
不过,他也能感觉到自己这些下属眼中的狂热。那是对权力的渴望,也是对更进一步的期盼。
只有他成了王,这些人才能从家将变成开国功臣。
“楚王么?”
吕布低声呢喃,随即嗤笑了一声。
“曹孟德还要挟天子以令诸侯,搞个什么诏书来骗自己。袁本初还要翻族谱,说自己四世三公配得上王位。”
“真是脱裤子放屁。”
吕布猛地转身,大步走到台阶边缘,俯视着殿内众人。
“公台!”
“臣在!”
“去准备吧。不用搞那些繁文缛节,什么焚香沐浴都免了。三天后,就在城外校场,我要祭天,立国,封王!”
吕布大手一挥,声音中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豪横。
“臣等,遵旨!”
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一次,多了几分名正言顺的底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