寿春城北,原本的校场此刻尘土飞扬。
数千名赤膊的民夫喊着号子,将一桶桶灰黑色的泥浆倾倒进巨大的木模之中。这不是在修城墙,而是在筑台。
陈宫手里攥着一卷图纸,发髻有些散乱,官袍下摆全是泥点子。
他站在一堆乱石上,嗓音已经哑得像破锣,却还在声嘶力竭地指挥着。
“这边的水泥干得太快了!洒水!若是裂了一道缝,我拿你们是问!”
“红绸呢?我让你们去吴郡采买的红绸怎么还没运到?挂不满这九十九级台阶,咱们楚国的脸往哪搁?”
吕布背着手,慢悠悠地溜达到了工地边缘。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甚至有些癫狂的景象,他忍不住挑了挑眉。
“公台,差不多行了。”
吕布指了指那已经初具规模、巍峨耸立的高台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。
“我只是说要祭天称王,没让你修个通天塔出来。这水泥可是战略物资,前线修碉堡都不够用,你全倒在这儿了?”
陈宫猛地回头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把吕布都吓了一跳。
“主公懂什么!”
陈宫喘着粗气,甚至忘了行礼,直接指着那高台说道:“这是脸面!是咱们立国的精气神!”
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灰,语气激动得有些哆嗦。
“曹操在许昌封王,那是逼着汉帝下诏,虽然无耻,但礼制规格全是按着汉室那一套来的,那是四百年的积威。”
“袁绍更不用说,四世三公的排场,听说连祭天的鼎都用了鎏金的。”
“咱们呢?咱们是自立!是在废墟上起家!”陈宫狠狠挥舞着手臂。
“若是随便搭个土台子,那在天下人眼里,主公就是个草头王,是山大王!”
“咱们必须要足够霸气,不说震慑宵小,最起码要让三州百姓自己人信服。”
看着陈宫这副要把命都搭进去的架势,吕布没有再劝。
“行,你看着办。”吕布解下腰间的水囊递过去。
“歇会儿吧,别大典还没开始,丞相先累趴下了。”
陈宫接过水囊猛灌了一口,眼神却依旧死死盯着那还未干透的台阶,嘴里还在念叨。
“乐师……编钟必须得用九奏之数……不行,我得再去库房盯着,那帮人手脚毛躁,别把东西磕了。”
看着陈宫火急火燎离开的背影,吕布摇了摇头,嘴角却挂着一丝笑意。
……
离开喧嚣的工地,吕布转身去了太守府偏厅。
步骘坐在一堆账簿后面,面前摆着几个敞开的木盒。见吕布进来,他连忙起身行礼,却被吕布挥手制止。
“怎么样?东西做出来了?”吕布拉了张胡凳坐下,目光落在桌上。
“幸不辱命。”
步骘从木盒中拈起一枚钱币,双手呈给吕布。
那钱币并非市面上常见的方孔圆钱,而是一枚实心的圆形币,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锯齿纹路,正面印着一条栩栩如生的盘龙,背面刻着壹元二字。
这是用吕布提供的合金配方铸造的,色泽金黄,转换不同角度会出现不同的光泽,手感沉重,且极难伪造。
“这便是龙元。”吕布在指尖把玩了一下,听着两枚钱币撞击发出的清脆声响。
“子敬那个吸血的计划,就靠这玩意儿?”
“正是。”步骘眼中闪过一丝精明,他指了指墙上的地图。
“主公,如今北方大旱,虽然还没到易子而食的地步,但粮价已经飞涨至每石三千钱,而且有价无市。”
“曹操为了筹集军费,正在发行大钱,一枚当五十枚用,实际上是在抢百姓的钱。”
“现在,北方最缺的是粮食,最不缺的是恐慌。”
步骘从袖中抽出一张刚刚拟好的告示,轻轻铺在桌上。
“臣已拟定法令,从明日起,徐、扬、荆三州所有的官方互市点,拒绝接受五铢钱,也拒绝直接以金银交易货物。”
“凡是想要购买土豆、红薯、精盐、水泥等特产的商人,必须先去指定的龙元号,将手中的金银兑换成这种龙元。”
吕布听着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:“强制兑换?那些世家大族肯干?”
“他们不得不干。”步骘冷冷一笑,那笑容里透着股商人的狡黠。
“相比于曹操那种随时贬值的大钱,咱们的龙元背后是实打实的粮食。”
“兑换比例定了吗?”吕布问。
“定下了。”步骘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一两黄金,兑换龙元一百枚。一两白银,兑换龙元十枚。而一袋五十斤的土豆,售价一枚龙元。”
吕布眉毛一挑:“一两黄金换一百袋土豆?这买卖咱们是不是亏了点?土豆在咱们这儿可不值钱。”
“主公,账不能这么算。”步骘摇了摇头。
“土豆在咱们这儿是烂大街,但在北方,那是一大家子几天的命。而且,这个兑换是单向的。”
“他们把金银运进来,换走龙元和土豆。金银留在了咱们库房里,成了楚国的储备;而龙元流到了北方,会成为他们民间私下交易的硬通货。”
步骘的声音压低了几分:“久而久之,北方的经济命脉就捏在了咱们手里。”
“曹操想打仗?他会发现他治下的百姓和商人,手里攒的都是楚王的钱,认的都是楚王的令。”
吕布看着眼前这个文弱的书生,有些意外。他没想到,这种后世的金融战,居然被步骘用出来了。
若非相处了这么久,他甚至怀疑步骘是不是也是重生者。
不过,他很清楚,眼前的步骘并非重生者,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。而这一套,也只是靠着聪明才智想出来的。
毕竟,古人的智慧,未必就不如后世。
“既然如此,你便去办吧。”吕布一拍桌子,站起身来。
……
三日后,淮河渡口。
寒风凛冽,但这处新开的互市码头上却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商船和木筏。
“快点!再磨蹭天都要黑了!”甄远焦急地催促着,额头上全是汗。
他这次可是带着家族的死命令来的。
邺城那边的粮仓已经见底了,袁绍为了称王大典,又征了一波粮,搞得世家大族都有些吃不消。
听说淮南这边土豆堆积如山,家主让他把家里藏的私房金全部带出来,务必换回粮食。
“急什么。”
窗口里的办事吏员慢悠悠地拨弄着算盘,眼皮都不抬一下。
“黄金成色还得验,万一掺了铜咋办?”
“这可是甄家的金子!怎么可能掺铜!”甄远气得胡子乱颤,但看着不远处虎视眈眈的楚军士兵,他又把火气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“验好了。足金五百两。”吏员扔出一块木牌。
“去隔壁领五万龙元,然后去三号仓提土豆。”
甄远连忙捧着木牌跑到隔壁,当那沉甸甸的五百两黄金被搬进楚军的库房,换回来几箱金光闪闪的龙元币时,甄远的心都在滴血。
这可是真金白银啊!就换了这么些铜片片?这楚王的心也太黑了!
但当他拿着龙元冲进三号粮仓,看到那堆积如山的土豆时,他刚才的心疼瞬间烟消云散。
“买!全买了!快装船!”
甄远抓起一个土豆,顾不得上面的泥土,狠狠咬了一口。生的,脆的,带着一股淀粉的甜味。
“有救了……家里有救了。”甄远眼眶微红,紧紧攥着那个土豆。
同样的一幕,在淮河、长江沿岸的每一个渡口上演。
北方的世家豪族、大商贾,就像是被磁石吸引的铁屑,疯狂地将积累了数代的财富运往南方,只为了换取那一袋袋不起眼的土豆和那一枚枚精美的龙元。
而伴随着商船一起到达的,还有成千上万衣衫褴褛的流民,以及背着书箱的寒门学子。
他们听说了,楚王不看出身,只看才学;楚王不抢粮食,还给发粥。
对于这些在这个寒冬中绝望挣扎的人来说,寿春,就是唯一的活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