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撕碎,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令人牙酸的嗡鸣声。
那是五千张长弓同时松开弦的声音。
“咻——咻咻——!”
原本惨白的天空瞬间暗了下来,数以万计的羽箭如同密集的飞蝗,拖着刺耳的啸叫,黑压压地笼罩了整片战场。
袁绍这一令下得极狠,箭雨覆盖的范围不仅包括了处于核心的吕布,更将正在拼死抢救文丑的张郃及其数百亲卫,以及那一千多名正在苦苦支撑的大戟士全部笼罩在内。
战场上出现了刹那的死寂。
那些效忠于袁绍的大戟士们,正喘息着举起长戟试图抵御吕布的余波,却愕然听到了背后传来的破空声。
“那是……咱们的箭?”
一名大戟士还没来得及回头,一支羽箭便精准地顺着他头盔与护项之间的缝隙钻了进去。
紧接着,是第二支、第三支。
大戟士虽然身披重甲,但那甲胄是用来防正面冲撞的,面对背后如雨点般落下的曲射箭矢,那些甲胄的连接处成了致命的死穴。
“噗噗噗——!”
利箭入肉的声音连成了一片诡异的闷响。
原本在吕布的屠戮下依然维持着一丝建制的精锐大戟士,此刻成片成片地倒下。
他们脸上写满了无法置信的惊愕,直到死,他们都没能明白,自己为何会死在效忠了十几年的明公手中。
“主公?主公你疯了?”
张郃伏在马背上,一支箭狠狠扎入了他的左肩,深及入骨。
他忍痛回头,目光穿过漫天的箭雨,死死盯着远处那座华丽的步辇。
他看到了审配在哀求,看到了监军在劝阻,更看到了袁绍那张因为恐惧而变得狰狞的身影。
那一瞬间,张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比那肩头的伤口还要让他冷入骨髓。
而在箭雨风暴的最中心,吕布冷冷地哼了一声。
他面对这遮天蔽日的死局,不仅没有躲避,反而缓缓勒住了赤兔马。
“既然你想看,那孤就让你看个明白。”
吕布双眼微闭,体内的四象之力在那一瞬全负荷爆发,原本就恐怖的内劲顺着双臂疯狂灌注进方天画戟。
那一杆重达百斤的画戟,在吕布手中突然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道银色的旋风。
“呼——呼呼——!”
由于挥动的速度实在太快,吕布的身体周围竟然由于极高的转速产生了一个半透明气墙。
空气被强行排开,发出了如同龙卷风般的怒吼。
那些足以刺穿重甲的精铁箭簇,在撞进这层气墙的瞬间,并没有被拨开,而是被那恐怖的转速直接绞成了齑粉!
没错,是齑粉。
箭杆炸裂成无数细碎的木屑,箭镞化作铁屑,在那道银色的龙卷周围形成了一圈灰蒙蒙的烟尘。
这已经不是凡人的武艺,这是真正的天神下凡。
吕布策马在这万箭齐发的死域中缓缓前行,每一步都踏得稳健无比。
他策马冲到了已经摇摇欲坠的张郃身边,画戟随手向后一搅,将几支锁死张郃后心的阴狠利箭随手震飞。
“张俊义,看看这四周。”
吕布的声音在那沉闷的箭鸣声中显得格外清晰,带着一种残忍的嘲讽。
“这就是你效忠了半辈子的明主?他杀起自己人来,可比我吕某人要利索多了。”
张郃此时正半跪在文丑身边,他低头看去,只见周围满地都是穿着大戟士甲胄的尸体,每个人的背上都插满了自家羽林营的制式长箭。
那些死不瞑目的兄弟,有的手里还握着要反击吕布的长戟。
“为何……为何会如此……”
张郃声音沙哑,老泪和血水混在一起,顺着脸上的胡须流下。
然而,噩梦还没结束。
步辇之上,袁绍看着在那足以毁灭万物的箭雨中依然信步游走的吕布,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。
“没死?为什么他还不死?”
袁绍歇斯底里地咆哮着,一剑劈开了身前的玉几。
“再放箭!弓弩营,把箭都给孤射光!”
“张郃已经在那跟吕布密谈了,他在投敌!他在出卖孤!把张郃也射死!全部射死!”
此刻的袁绍已经疯狂了,这声咆哮也没有丝毫遮掩,以至于竟然传过了战场的空当。
张郃身躯猛地一震,那双布满血丝的虎目中,最后的一丝希冀终于熄灭了。
“张郃已经投敌了?”
张郃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,原本那颗对袁家死忠的心,在这一刻碎成了渣滓。
他护着文丑,周围全是死伤的兄弟,而他效忠的人,却在千步之外指着他,说他在投敌。
这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“主公……袁本初!”
张郃猛地站起身,一把拔掉了肩膀上的羽箭,带起了一串凄厉的血花。
他没有喊疼,只是仰天长啸,声音中透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绝望与狂暴。
“吾等为你南征北战,为你守卫家业,你却视吾等如草芥,如猪狗!”
张郃环视了一圈残存的百余名大戟士,这些汉子们此刻也都放下了长戟,眼中闪烁着如出一辙的愤怒。
“弟兄们!袁绍无义,自毁长城!咱们的家小还在邺城,可咱们在这儿,他却要射死咱们邀功!”
“既然他不让咱们活,那咱们还守个屁的河北!”
张郃翻身上马,手中的长枪斜斜一指,直指那座奢华的步辇,那是他从未想过要冒犯的方向。
“反了!!”
“吼——!!反了!反了!”
那些残存的大戟士,这一刻爆发出了一种比刚才还要恐怖的战意。那是被背叛后的怒火,是被羞辱后的决死。
吕布坐在赤兔马上,看着这一幕,忍不住纵声狂笑。
“哈哈哈哈!好!张俊义,你终究还没糊涂!”
吕布勒转马头,方天画戟指着袁绍那已经开始慌乱的中军大阵,眼中的红芒吞噬了最后的一丝晨雾。
“随我摘了袁本初的脑袋!”
“希律律——!”
赤兔马如离弦之箭,化作一道猩红的闪电再次启动。
而在它身后,不再是原本的玄甲亲卫在孤军奋战,而是一众倒戈而击的袁军精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