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2月7日,AM6:20,香港国际机场出发层。
陈景明走过金属探测门,“嘀”了一声,地勤人员简单的在他全身搜查了下,便摆摆手示意他往前走。
吴镇山隔着十米,用眼神点了点斜后方:“两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,正在三号柜台办票,手里拿着泰国护照。”
BP机在陈景明腰间震动,他低头,绿光小字:「“确认。32A、32C。持泰国护照,无托运行李,提前四小时到。”」
他按灭屏幕,继续往贵宾通道走。
吴镇山跟上来,声音压得很低:“落地后怎么处理?”
陈景明脚步没停:「“让重庆那边的人‘接’他们。问问是谁雇的。”」
顿了顿,他补充道:「“注意方法,不要留把柄。”」
“明白。”吴镇山点头,递过一个黑色小方盒,“加密耳麦,落地前开启。频率已调好。”
陈景明接过,塞进外套内袋,往贵宾室走去。
拐进贵宾室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,妈妈坐在轮椅上,停在玻璃幕墙外的送客区。
距离太远,看不清表情,但她抬起手,幅度很小地挥了一下。
陈景明也抬手,然后转身,没再回头。
手机震,加密短信:「“妈:早点回来。”」
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,删除,关机。
任素婉在原地停了一会,看着幺儿走进贵宾室后,才转动轮椅,朝反方向的电梯走去。
吴镇山跟上,低声汇报:“车已就位,回去走西隧,路线三。”
“嗯。”任素婉看着电梯数字跳动,「“通知所有人,一小时后开晨会。我主持。”」
……
AM7:50,国航CA412头等舱1A座位。
飞机开始滑行,陈景明扣好安全带,打开文件袋。
第一页是手写表格:《1月利润拆分与2月资金规划》。
上面的数字很清晰:
“1月总利润:$89,723,411.18;
已转出至离岸架构:$10,000,000.00;
2月可用作战资金:约$80,000,000.00;
预留应急储备金:$10,000,000.00;
实际可部署:$70,000,000.00;
2月目标利润:$15,000,000.00+。”
他用笔在“目标利润”那行划了道线,旁边批注:「“重点非暴利,而是‘构建体系’——测试风控流程、验证团队反应、固化操作纪律。利润达标即可,不需要像1月那样追求极限利润……”」
飞机开始抬升,云层逐渐吞没了机翼。
陈景明转头看向舱外,随手把文件合上,闭眼,脑海里自动浮现战略地图:
“「战略层:表舅公(政要)、三舅(法院)、姑婆(家族)、王胜(经纪人)、方翰(律师)
情感层:老汉陈志坚、债主桌家村民、三舅……
根基层:胡大山、任家村青壮、有潜力的表亲子弟,如任卫、任明忠……」”
每个名字后面,他都在脑海里附上一行小字:「可用价值、潜在风险、需投入资源、预期回报周期。」
他睁开眼,抽出座椅扶手里的便笺纸,用钢笔写:「“返乡核心目标:让后方稳固。具体表现为还清家庭债务、接回老汉、安排好弟弟妹妹们生活、寻找可靠人才……”」
写完,他把便笺纸对折,再对折,塞进衬衫口袋,贴身放着。
他看了眼手上的表:「“还有七小时,七小时后,这场‘接待’就要开场。”」
……
AM9:10,香港,默潮资本交易室。
长桌边坐满六人,任素婉在主位,看着面前摊开的笔记本说道:“晨会开始。”
梁文渊先开口:“黄金现价$321.7,昨夜波动率1.8%,未触发预警。今日计划:若价格突破$325,则启动阶梯止盈,每上涨$0.5了结5%仓位。”
任素婉点头,看向沈静。
沈静:“金管局调查组原定今日约谈,突然推迟至下周。推迟理由:‘组长另有紧急会议’。我已通过渠道核实,该‘会议’并不在公开日程中。”
任素婉在笔记本上写下「拖延战术」,圈起来,心里暗自思索道:「“他们在等什么?等我们犯错?还是等……外部信号?”」
没有答案,会议室里一片寂静。
她暂且按下这个念头,抬起头,目光平稳地扫过桌前每一张面孔:「“春节期间,各位请自行安排好时间与行程。”」
她略作停顿,语气平静:「“我们的交易不会因节日中止,风控体系也必须同步运转。而那些在暗处观察我们的人——更不会放假。”」
“所以,”她的手指在笔记本上的「拖延战术」旁轻轻一点,「“按既定的A方案推进。保持节奏,保持警惕。”」
“明白。”会议室内,回应声整齐而低沉。
这时,阿聪突然举起了手,不过,他脸色有些白:“任总,‘星海资本’的系统……在小陈总航班起飞后30分钟内,查询了航班信息三次。时间点分别是:起飞后5分钟、15分钟、30分钟整。”
会议室一下就再次安静了下来,任素婉的手指无意识地“哒、哒”的敲击着桌面,很轻,但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沉默了一会,她看向阿聪,下令:「“阿聪,释放第一个‘假策略’信号。”」
“具体内容?”阿聪问。
「“用次要账户,挂出小额黄金看空单。数量要小,时机要明显——选在亚洲盘流动性最低的时段挂单。”」任素婉语速平稳,「“但要留一个‘逻辑漏洞’:止损设得过于宽松,像是新手会犯的错误。”」
阿聪快速记录:“漏洞具体参数?”
「“用最蠢的那种。”」任素婉抬眼,「“蠢到像新手犯错,但又在专业交易员的常见失误清单里。”」
“明白。”阿聪敲击键盘,屏幕跳出下单界面。
任素婉补充:「“挂单后,监控所有扫描该订单的IP来源。尤其是……来自新加坡的。”」
指令下达,会议才转入下一个议题……
任素婉与众人逐一推敲后续步骤,直到所有环节达成共识,方才宣布散会。
会议结束,众人离去。
任素婉独自留在交易室,轮椅缓缓转到监控屏前,加密通讯频道上,陈景明的状态已从「在线」变为「离线」。
她盯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伸手,手指轻触屏幕,正好点在“离线”的“线”字上。
手指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,她立刻收回手,握紧轮椅扶手,深呼吸一次、两次……松开手时,表情已恢复平静。
她摇动轮椅,来到宽阔的窗前。
窗外,街上车水马龙,人来人往,但她清晰无比地知晓——
从现在起,她,就是前线。
……
PM12:40,重庆江北机场T2航站楼。
陈景明按下BP机开关,屏幕亮起,第一条加密信息跳出来,发信人代号「R」:「“假策略已释放。鱼饵入水,等待咬钩。一切正常,保重。”」
陈景明盯着那行字,拇指在“保重”两个字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按灭屏幕。
打开手机,拨号,响一声挂断。
几秒后,四名穿着普通夹克的男人从不同方向靠拢,领头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平头,眼神很稳,靠近时低声:「“陈先生,车在B2。那两位‘客人’已被接走,分开问话。”」
陈景明点头,跟着他们往电梯走,电梯下行时,平头继续汇报:「“接洽的公安领导已初步回应,原话是:‘欢迎回家,有事按正规渠道沟通。’语气很官方,但私下托人带话:他儿子托福成绩出来了,听力提了12分。”」
「“意思是‘情我领了,但公事公办’。”」陈景明心里翻译,面上不动声色,「“要得。”」
电梯门开,B2停车场灯光昏暗,一辆黑色奥迪A6停在柱边,车牌是本地牌,很普通。
陈景明上车前,回头看了眼航站楼,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的天,看不清里面的人影。
但他知道,此刻“默潮资本”的交易室里,妈妈应该正站在屏幕前,看着他的离线状态……
车子驶出停车场,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,山城的轮廓在雾中隐现,长江像一道灰黄的伤口切开城市。
陈景明降下车窗,让冷风灌进来,副驾的平头从后视镜看他:“陈先生,直接去酒店还是?”
“先不去酒店。”陈景明说,“绕一圈。我要看看这座城市……98年的样子。”
车子拐下高速,驶入老城区,街道狭窄,两旁是灰扑扑的砖楼,阳台上晾满衣服,录像厅门口贴着褪色的《泰坦尼克号》海报,小吃摊冒着白气,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。
“担担面~三块钱一碗!”的叫卖声从巷口传来。
陈景明看着,沉默,BP机又震了起来,低头,是阿聪的紧急信息,加密等级最高:「“追踪到‘星海资本’的算法开始测试性攻击我们的防火墙,时间:三分钟前。攻击模式……经比对,与之前‘九头蛇’使用的底层代码相似度达72%。”」
信息的末尾,阿聪用括号附加了一句自己的判断:“72%……要么是同一批人,要么是他们下了‘订单’。”
紧接着,下一条信息跳出:「“他们在试探我们的反应速度与防御策略。已启动应急协议,但需您知情。”」
“九头蛇”,这三个字让陈景明瞳孔微微收紧,从最初的新鸿基,到Ref的合规审查,再到现在……
这个阴影般的名字,始终纠缠着他们母子俩;根据老吴此前深入的调查,“九头蛇”是一个游走于暗处的黑客组织,声名狼藉,专门为某些华尔街基金提供上不了台面的“灰色服务”。
如果星海资本能够调用与“九头蛇”密切相关的资源……
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BP机冰冷的按键,一会后,回复:「“记录所有攻击特征,但不要立即升级防御。让系统‘挣扎’一下,显得吃力但最终守住。我要看看他们下一步投什么饵。”」
发完,他抬起头,车子正经过一座老式百货商场,门口挂着“喜迎新春”的横幅,红纸金字,但边角已经卷起。
陈景明忽然喃喃自语道:“老汉,妈,这一次,我不会再让这个家散了。”
顿了顿,他用更低声地补了一句:“也不会让老汉,你再有机会患上矽肺了。”
车窗外的城市向后流动,像一卷正在倒带的胶片,而他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无法倒带!
只能向前,迎着暗流,迎着试探,迎着那些藏在泰国护照和算法攻击背后的眼睛……
车子驶入了隧道,光线骤暗,黑暗中陈景明想到:「“是时候给老汉换双鞋了……”」
隧道尽头,光重新涌进来,山城99年的冬天,正等着他。
而两千公里外,香港的交易屏幕上,那笔带着“逻辑漏洞”的看空单,刚刚被某个来自新加坡的IP扫描了第三次。
鱼饵在水里轻轻颤动。
咬钩的,会是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