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2月6日,PM5:40,九龙塘安全屋车库。
吴镇山拉开改装过的黑色丰田子弹头侧滑门,手指敲了敲车窗玻璃:「“双层防弹,能扛7.62毫米步枪弹。”」
说完,他又拉开侧滑门,里面座椅拆了两排,焊着两个金属箱:「“应急装备:止血包、氧气瓶、两套备用身份文件。”」
陈景明弯腰看了眼轮胎:“胎换了?”
「“防弹纤维层。”」吴镇山踢了踢胎壁,「“油箱加装抑爆泡沫,底盘有防雷护板。玻璃是国产的,但夹层和奔驰S级一样。”」
“路线?”陈景明问。
「“每天换。”」吴镇山掏出笔记本,翻到一页,「“今天走红隧,明天东隧,后天西隧。上下高速的匝道口有七个备选,出发前一小时抽签决定。”」
陈景明走到车尾,打开后备箱,里面整齐码着四个黑色手提箱。
吴镇山指着四个黑色手提箱说道:
「“左一:现金、五本不同身份护照、卫星电话;
左二:医疗包,止血带和血浆是按你们母子俩血型配的;
右二:干扰器和反监听设备。
右一……”」
他拉开箱子,里面是两件灰扑扑的夹克,拿起其中一件,抖开:「“防刺服,III级防护;穿西装外面太显眼,穿里面又闷。这个刚好,说是运动外套,没人起疑。”」
陈景明接过,摸了摸内衬,很薄,但编织密实,就是不知道真实防护效果怎么样,但他相信吴叔的专业!
“还有件事。”吴镇山合上箱子,说道:「“盯梢的人,变阵了。”」
说着,他从口袋里摸出张便条,上面手写着航班号和两个座位号:「“CZ3482,经济舱32A、32C。他们买了和你同航班的票。”」
陈景明看着那两个座位号,他坐头等舱1A,这两个座位基本就“挨着”他的位置。
他看了看,把便条折好,放回吴镇山口袋:「“让他们跟,落地重庆后,安排‘接待’。我要知道是谁的人。”」
吴镇山点头:“明白。”
……
PM7:20,安全屋三层储物间。
地上摊开六个大号纸箱,陈景明蹲着,手里拿着清单,一件件往里放——
「“第一个箱子:表舅公/政要类。”」
他打开一个小型保险箱,取出两个绒布盒,第一个盒子掀开,是块「劳力士Day-Date」,黄金表壳,香槟色盘面。
他看了三秒,合上,放进去。
第二个盒子是西洋参和卵磷脂礼盒,英文标签,塑封完好,敬上,感恩提点。”」字迹工整。
「“第二个箱子:老汉/恩人类。”」
三套全新衣裤,从内衣到外套,标签都没剪。
他拿起一双黑色牛皮鞋,指腹蹭了蹭鞋底——
「防滑纹很深,适合矿上走路。」
旁边是五个厚牛皮纸信封,封口用钉书机钉死,他单独抽出一张纸,写:「“王叔:恩情没齿难忘。景明。”」
「“第三个箱子:亲戚长辈类。”」
香港大白兔奶糖十斤,用红塑料袋分装成二十小包,香港老字号糕点礼盒八个,捆成两摞,他试了试绳子,紧了紧。
「“第四个箱子:弟妹孩童类。”」
五个新书包,颜色不同,里面各塞了一套文具:中华铅笔、橡皮、铁皮文具盒,还有五件儿童羽绒服,按身高叠好;他在每个书包内层,用圆珠笔写了个小小的「‘明’字」。”
全部分类,整理好,他才站起来。
刚好,这时门口传来了轮椅的声音,妈妈任素婉坐着轮椅来到了屋里,她看着满地箱子,没说话,摇着轮椅来到了第三个箱子前,拿起一包大白兔,捏了捏。
“这个好,”她说,“他们舍不得买。”
“妈,你检查下清单。”陈景明把单子递过去。
任素婉接过,一行行看,看到「“劳力士金表”」时,停顿了一下,看到「“全新内衣”」时,她把纸折了一道。
看完,她把单子放回陈景明手里。
“没缺。”她说,“就是……”
“就是什么?”陈景明问。
“给你老汉买这么多新的,”任素婉看着第二个箱子,“他那脾气,未必肯穿。”
陈景明拉过一个小板凳,坐下,高度刚好平视妈妈:“妈,不是‘肯不肯穿’的问题。是「‘旧的那些,该扔了’」。”
任素婉沉默几秒,伸手摸了摸那摞新衣服的料子,说道:「“要得,有些东西是该扔了。”」
……
PM9:10,安全屋书房。
陈景明从保险柜取出三叠美金现钞,每叠一万,又拿出一个牛皮纸袋,里面是捆好的人民币,十万。
BP机别在腰上,摩托罗拉汉字机,屏幕能显示二十个字,他按了几下,检查漫游功能是否开通。
桌上还摊着三部诺基亚手机,黑色直板,型号5110,SIM卡已经插好,但没充值;这种预付费卡,街头报刊亭有卖,「不记名」。
任素婉摇着轮椅进来,手里拿着笔记本,问道:“幺儿,最后核对一遍。”
“妈,你说,我听。”陈景明放下手中的BP机。
任素婉翻开本子:「“第一,黄金仓位:如果价格跌破315,梁文渊有权自主止损。但如果跌破310,必须清仓,等你的指令。”」
“对。”陈景明颔首。
「“第二,原油防御模式:杠杆8倍,30%利润锁定为储备金,不动。同时按计划建仓布伦特远期合约,每日递增5%仓位。”」任素婉又问。
“对。”陈景明点了点头。
任素婉看了手里的笔记本,犹豫道:「“第三,Ref账户噪音策略:每日执行三到五笔小额亏损单,单笔亏损不超过账户总值的0.2%。”」
“对。”陈景明再次肯定的点了点头。
「“第四,媒体材料:沈静准备的两份文件,表面那份随时可交,暗的那份必须等你或我直接下令才能发。”」任素婉抬起眼问道。
陈景明脑子里快速思索了下:“对。”
任素婉翻过一页,手指停在最后一条:「“第五,如果黄金单日波动超过5%……是减仓还是观望?”」
陈景明看着她,妈妈此时的眼神很专注,但深处有一丝不确定。
「“不要加仓。”」陈景明说,「“也不要减仓。等我的电话。”」
任素婉追问:“为什么?”
「“因为单日波动5%,在黄金市场里,要么是战争爆发,要么是央行突袭,要么……”」他顿了顿,「“是有人在测试市场的流动性。那种时候,任何动作都可能暴露我们的意图。等电话,那可能是系统性风险的信号。”」
任素婉在本子上快速记下:「“系统性风险……等电话……”」
写完,她放下笔,却没合上本子:“幺儿。”
陈景明“嗯?”了一声,接着,听见妈妈说:「“你回乡,会不会……也有人跟着?”」
陈景明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,摊开,指着一行字:
「“吴叔和周姨已经为我安排好了内地安保方案:保镖伪装成司机和助理,证件齐全。
到时我们会再给新买的车辆加装简易防暴设备,另外,也市区当地公安系统某领导有‘间接联系’——帮助他儿子出国,我们提供合规的奖学金渠道。”」
思索了下,又说道:「“至于,已经和姑婆打好招呼了,到时她儿子,也就是我们舅舅,会帮助我!”」
任素婉听着幺儿的话,说道:「“注意,一定要合规。”」
「“绝对合规。”」陈景明合上文件,「“妈,我比你更怕留下把柄。”」
任素婉肩膀松了一点,伸手,想碰碰陈景明的手,但中途停住,转去整理桌上散乱的钞票,一张百元美钞飘到地上。
她弯腰去捡,动作有些急,轮椅微微前倾,陈景明一步跨过去,先捡起钞票,塞回她手里。
母子俩的手指碰了一下,任素婉的手有些凉。
……
AM1:20,安全屋主卧。
陈景明已经换了睡衣,正在检查随身背包:笔记本电脑、加密软盘、备用眼镜、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。
床头的加密手机震了,他看了眼来电显示:沈静。
接起。
“小陈总。”沈静的声音很稳,但语速比平时快半拍,「“金管局那边……查清楚了。调查组组长,姓赵,三十六岁。他岳父是李副局长。”」
陈景明没说话,沈静继续:「“而李副局长,上个月刚和「星海资本」的李哲在新加坡圣淘沙高尔夫球场打过球。同一组四人,打了十八洞,晚上在俱乐部餐厅吃的饭,账单金额是……”」
她报了个数字,陈景明走到窗边,拉开一点窗帘。
楼下街道空荡,但那辆白色皇冠还停在斜对面阴影里,车内有一点红光——有人在抽烟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“需要做什么?”沈静问。
陈景明看着那点红光,说道:「“把这条信息,加入给媒体的‘背景材料’里。单独成段,不用加评论。”」
“明白。”沈静回答。
电话挂断,陈景明站在窗前,数了那点红光闪烁的次数:「“一、二、三……抽得有些急。”」
他拉紧窗帘,回到床边,关灯,黑暗中,BP机屏幕突然亮起绿光。
一条新信息:「“CZ3482已值机,32A、32C乘客提前四小时到机场,在出发层三号门抽烟,交谈两次,其中一次提到‘落地后先别动,等电话’。”」
发信人号码是乱码,陈景明按灭屏幕,把BP机塞到枕头下。
枕头很软,他睁着眼,看着天花板;天花板上有一道很淡的裂缝,估计是上次台风时渗水留下的。
他想起妈妈捡钞票时的手,想起老汉那摞该扔掉的旧衣服,想起经济舱32A和32C那两个座位;还有新加坡那场高尔夫,十八洞,四个人,账单上的数字能顶矿工他老汉几十年的工资……呼吸在黑暗里变慢。
枕头下的BP机又震了一下,他没去看。
窗外,香港的夜还在流动,车灯划出一道道光带;而两千公里外,重庆的山城雾气里,桌家桥的狗大概已经睡了。
陈景明闭上眼,脑海里开始自动播放明天的流程:起床、早餐、检查行李、上车、换路线、到机场、过关、登机、起飞;以及,落地后那场「“接待”」。
他需要知道是谁的人,更需要让那些人知道——有些线,不能踩。
枕头下的BP机第三次震动,这次他看了:
“BP机上显示:「“吴:车辆就位,路线抽签结果:明天走东隧,匝道口C,机场路线七。暗车两辆,车牌已发你加密邮箱。另,内地公安‘间接联系’刚确认,可用。他说:‘孩子成绩不错,就是英语听力差些。’”」”
陈景明回了一个字:「“好。”」
然后他把BP机关了,黑暗彻底安静下来,只有空调出风口“嘶嘶”的送风声。
距离起飞,还有七小时四十分。
距离落地,还有十一小时二十分。
距离「“接待”」,还有十二小时整。
陈景明翻了个身,脸埋进枕头,枕头有股很淡的樟脑味,他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缓缓吐出;呼吸声最终和空调的风声混在一起。
而窗外,那辆白色皇冠里的红光,终于灭了。
夜还很长。
但天总会亮。
就像飞机总要起飞,航线总要穿越云层,而某些「“接待”」——
总要有人赴约。
陈景明在彻底睡去前,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:
「“这次回乡,要给妈妈带点什么回来。
不是劳力士,不是美金。
是某种能让她更安稳的东西。
比如……一份‘接待’后的录音?
或者,几个再也不会出现在航班座位表上的名字?”」
他不知道,但「“落地后就晓得了”」。
想着,想着,他就睡着了,呼吸均匀,而枕头下,那部关机的BP机,屏幕突然自己亮了一瞬——显示电量:100%。
然后彻底熄灭,仿佛某种沉睡的兽,在黑暗中,悄然完成了最后一次自检。
等待天明。
等待起飞。
等待那场早已写进日程的——「暗影同行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