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魔都,某部委家属院,AM10:15
陈景明站在表舅公家门前,调整着自己的呼吸——吸,停,呼,再吸,再停,再……
他让自己的心率稳定在每分钟六十二次后,才伸手按下门铃。
“叮咚!叮咚!”约莫2、3分钟的时间,门才被打开。
“景明来了?”叔婆站在门内,说着便侧身,“进来吧,你舅公在书房等你。”
“叔婆好。”陈景明欠身进门,放下礼品,和叔婆简单寒暄了下,就来到了书房。
表舅公任宏军坐在藤椅里,军绿色毛毯盖到膝盖,手里拿着一本《内部参考》,看到他进来,招呼道:“坐。茶自己倒。”
陈景明走到茶几前,端起紫砂壶,倒了七分满,放下壶,双手捧杯,屁股占据木凳前三分之一,腰背与凳面成九十度。
任宏军“嗒”的一声合上手里的《内部参考》,说道:“香港的事,动静不小。”
陈景明后背一紧,手里的茶杯似乎也变得滚烫了起来。
「“九千万,还是美金。”」任宏军语速均匀,目光如平静的深潭,“放在哪里都是扎眼的金山。放在某些人眼里——”
他抬眼,直视陈景明:「“——就是一块没主、流着血、谁都想来咬一口的肥肉。”」
“轰——!”
表舅公的这句话,像一道“惊雷”炸响在陈景明耳边,“嗡嗡”直响,脑子也是瞬间空白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「“表舅公,知道了……”」
“你比你爸有出息。”任宏军继续,语调甚至称得上温和,可内容却字字诛心,“但出息越大,要扛的东西就越重。人情、规矩、红线——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,依次按下:“一样比一样重。”
“之前的话,今天再重复一次,”任宏军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降了半个音阶,「“你们母子在香港做的事,无论是赚是赔,是福是祸,在法律上、在组织程序上——”」
他再次停顿,这次停顿更长,长得能听见窗外梧桐枝在风里摇晃时,枯叶摩擦的“沙沙”声:「“——与我和你表叔,与这个家,没有一分钱关系。”」
听到此话的陈景明,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,赤裸,无助,身后空无一人;所有的侥幸,所有潜藏在心底那丝“或许可以倚仗”的念头,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。
完了吗?
就这么完了?
带着九千万,成为所有人的靶子,然后……等死?
不!
绝不能!
就在绝望即将吞噬理智的最后一刹那,前世三十五载挣扎打磨出的狠劲,与重生以来步步为营的算计,让他清醒了过来!
大脑在万分之一秒内超频运转,将所有的恐惧和绝望全部压榨成燃料;他猛地抬起头,眼中的惊惶如潮水般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、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“舅公的教诲,”他声音沙哑,却字字清晰,「“景明一字一句,都会刻在心里,不敢忘。”」
接着,他全身肌肉绷紧,不自觉地向前倾身:「“我不敢求,也没脸求舅公或表叔,为我遮风挡雨、铺路搭桥。”」
任宏军的眉梢,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陈景明死死迎着他的目光,一字一顿,用最诚恳的语气:“我只求……万一哪天,风雨太大,雷声太响,我快看不清脚下是路还是悬崖的时候——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,强行压住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::「“——舅公或表叔,能托人,带一句最最无关紧要的话。哪怕……只是一个字。”」
话音落尽,书房就陷入了绝对的安静;任宏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睛,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澜。
陈景明维持着前倾的姿势,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,冰凉黏腻地贴在皮肤上,心脏“砰、砰、砰”的跳动,口腔里更是一股血腥味弥漫开来。
墙上的挂钟,「“滴答、滴答、滴答”」……每一格,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大约滴答了5下后,任宏军终于动了。
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,浅浅抿了一口,说了六个字:「“保持你现在的脑子。”」
“呼——!”
一股巨大的、劫后余生般的战栗,瞬间席卷了陈景明全身!他几乎要控制不住瘫软下去,全靠最后一股硬气死死撑着。
可狂喜还来不及涌上,任宏军的声音再次响起:「“记住,你能用的东西,用好了,是保命的铠甲。”」
他稍作停顿,语气陡然沉下:「“用歪了——”」
后半句没有说出口,但陈景明浑身的汗毛,在那一刹全部倒竖起来!
他听懂了,那未尽的半句话,是粉身碎骨,是万劫不复。
他没说后面的话,但陈景明浑身的汗毛,在这一刻全部倒竖起来!
看着,表舅公任宏军缓缓向后靠进藤椅,闭上了眼睛。
陈景明知道是离开的时候了,他起身,鞠躬,后退,转身,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克制,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迈出的每一步,腿肚子都在难以抑制地轻颤。
就在他手握门把的瞬间,任宏军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「“你妈那个移民,材料递上去了?”」
陈景明心猛一跳,转头,声音有些发干:「“递了,在等审批。”」
“嗯。”任宏军依旧闭着眼,只吐了两个字,「“抓紧。”」
陈景明用力点了下头,转身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一关上,他立即撑着冰冷的墙壁,缓缓地、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。
那口气里,带着死里逃生的虚脱,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、冰冷的清醒。
……
AM10:40,驶离家属院的车上。
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,陈景明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脸色苍白如纸,但大脑却在以恐怖的速度运转、冷却、重构。
刚才那二十分钟,是比他前世经历的任何一次金融风暴,都更凶险。
过了一会,他睁开眼,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已平息,只剩下绝对的理性,意识沉入「心智超维图书馆」;在脑子里开始建立「“一号亲属关系维护协议”」——
核心原则:「“零请求,低风险,高情感,熔断机制。”」
他必须让自己,成为对表舅公而言,一个“有用”但“干净”、“可控”且“知趣”的存在。
这是他在权力悬崖边,为自己找到的唯一一根,细若游丝却坚韧无比的保险绳。
就在这时——“哔。哔。哔。”
腰间的BP机在震动,他抽出设备,绿色冷光映亮他毫无表情的脸,屏幕上显示:
“发信人:R
内容:金管局正式下发「《调查问询函》」(编号:GRA-19980207-089)。要求提供1月全部外汇交易对手方详细信息,包括所有离岸架构实体穿透至最终受益人。
沈静判断:此为系统性「“绘制地图”」行动,意在摸清我司完整资金网络与关联体。
截止时间:今日17:00。超时未报,将触发账户临时冻结程序。
请指示。”
陈景明眼神一冷,拇指按下按键,开始输入:
「“给。
但附加文件一:《关于公平监管原则的询问》——附汇丰、渣打、花旗同期同类交易公开报道摘要及规模对比图。
附加文件二:《关于配合调查可能导致商业机密及交易策略泄露的风险提示书》(抄送:香港证监会、金融时报编辑部)。
备注:为保障市场公平透明及所有投资者合法权益,建议金管局对上述国际大型机构,开展同一标准、同等深度的审查。我司将全力配合,并呼吁公开审查结果。”」
输完,点击发送,把BP机塞回口袋,看向窗外。
窗外,梧桐的枯枝指向天空,像无数根试图丈量云层高度的标尺。
……
PM2:18,出租屋。
窗外,魔都的繁华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。
陈景明坐在角落,正在笔记本电脑上,复盘「“一号协议”」细节,并思考如何让内地所有关联行为更「阳光化」,更「合规化」。
包里的BP机,突然又震动了起来,一看,是阿聪发来紧急信息:「“星海资本的攻击强度提升300%,开始尝试穿透第二道防火墙。攻击模式与‘九头蛇’档案记录匹配度升至79%。需要指示。”」
陈景明盯着BP机里的信息,香港的刀,魔都的坐标系,双线同时被触动。
他慢慢打字回复:「“启动‘诱饵服务器’,释放一套包含3处隐蔽漏洞的虚假交易日志。让他们攻破,让他们‘拿到’东西。记录他们下载的全部数据及后续流向。”」
发完,他收起BP机,关掉笔记本电脑,起身。
窗外,魔都繁华如梦。
但陈景明仿佛看见香港的浓雾,以及雾中——若隐若现的獠牙。
猎杀,早已开始。
而他的根,正被人试探着摇晃。
他得尽快,亲手把那些试探的手,一根、一根——
掰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