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嘉打了个哈欠，懒洋洋地站直了身子，嘴角却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：“主公，贾先生说要借，荀令君说要少借，我看，这粮不仅要借，还要借得他曹孟德心服口服，借得他往后几年，都得看咱们的脸色行事。”
此言一出，满堂皆惊。
秦烈饶有兴致地看着他：“计将安出？”
郭嘉伸出两根手指，笑道：“主公，咱们借的不是粮，是势！是未来！嘉有两策，可一并施之。其一，钱粮可借，但曹孟德必须与我等立下盟约，承诺三年之内，其兵锋不得向西，染指弘农、上党一步！”
此言一出，连贾诩的眼中都爆出一团精芒。
弘农，是关中的东大门。上党，则俯瞰整个河东。曹操若取河内，下一步最有可能便是西进或北上。郭嘉此计，等于是用五万石粮食，为秦烈买下了至少三年的西部战略安全期！
“其二呢？”秦烈追问道。
“其二，”郭嘉笑意更深，“要求曹操，开放其治下所有郡县的商路，允许我关中商队自由通行、贸易，且不得征收重税。他缺粮，我们缺什么？我们不缺粮，但缺的是一个倾销我们商品的市场！关中的精盐、百炼钢刀、蜀锦、甚至是新式农具，哪一样不是中原的豪族世家乃至寻常百姓急需之物？一旦商路洞开，我等的货物便能源源不断地运往中原，换回的是什么？是钱帛，是马匹，是人心！是用经济，不动声色地将他的地盘，变成我们的后院！”
一番话，掷地有声，振聋发聩！
大殿之上，落针可闻。
荀彧的眼中满是赞叹，他看到的是源源不断的财富流入关中府库。贾诩则眯起了眼睛，他看到的是无数商队背后，那一张张无孔不入的情报网络。
王道、霸道、奇道，在这一刻，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。
秦烈猛地一拍大腿，放声大笑：“好！好一个奉孝！真乃吾之子房也！”
他站起身，目光如炬，环视众人，做出了最终的决断：“传我将令！回复满宠，就依奉孝之计！粮，我们借！借他五万石！但条件是，一，曹操需与我签订盟约，三年内，兵不入弘农、上党！二，全面开放中原商路，许我商队通行，并约定税率！若他同意，五万石粮食，三日内便可出关！”
命令很快传达到了满宠的驿馆。
当满宠听完秦烈的条件后，整个人都愣住了。他设想过秦烈会讨价还价，甚至会拒绝，却万万没想到，对方会提出这样两个看似与借粮毫不相干，却又招招致命的条件。
第一个条件，是枷锁。它锁住了曹操向西发展的可能，逼着他只能和北方的庞然大物袁绍死磕到底。
第二个条件，是尖刀。它将关中强大的经济实力，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刃，插进了曹操的腹心之地。
满宠的后背，瞬间被冷汗浸透。
他知道，自己无法做出决定。但他更清楚，面对城下嗷嗷待哺的数十万大军，和兵败身死的巨大风险，他的主公，别无选择。
“外臣……外臣明白了。”满宠艰难地开口，声音嘶哑，“此事体大，外臣需立刻回报主公定夺。但外臣相信，主公与大将军的盟约，坚如磐石。”
七日后，消息传回河内曹军大营。
帅帐之内，曹操看着手中那份由满宠亲笔誊写的盟约草案，久久不语。帐下的谋士们，一个个面色凝重。
“欺人太甚！”夏侯惇猛地一拍桌案，怒喝道，“这秦烈小儿，分明是趁火打劫！主公，我们就是饿死，也不能签这等辱国之约！”
“元让，稍安勿躁。”程昱抚须沉声道，“秦烈此举，虽是阳谋，却也正中我等软肋。眼下，粮草为大。若无粮，大军自溃，河内不得，更遑论与袁绍争锋？”
曹操缓缓抬起头，那双深邃的眸子里，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。他将那份竹简轻轻放下，嘴角竟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。
“秦烈……秦烈……好一个秦烈！”他一字一顿地说道，“此人，非池中之物！他看的，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远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地图前，目光在弘农与上党的位置上停留了许久，又缓缓划过整个中原大地。
“他要用三年的时间，来消化关中与淮南。他要用商路，来捆住我的手脚，充实他的府库。”曹操的声音不大，却让帐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，“他这是在告诉我们，这天下，他也要分一杯羹。而且，他要用我们想不到的方式来分。”
最终，他转过身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：“告诉秦烈，我曹孟德，签了！”
一纸盟约，换来了五万石救命的粮食。
当第一批粮车抵达曹营时，全军欢声雷动。士气大振的曹军，在十日后，一鼓作气，攻破了河内城，斩杀张杨，彻底扫清了北上的最后一道障碍。
曹操信守了诺言，大军在河内休整之后，并未西进，而是调转方向，开始在黄河沿岸布防，与袁绍的先头部队展开了对峙。
与此同时，一条条由官府护卫的商道，自长安、洛阳，通往了兖州、豫州的每一个角落。满载着雪白官盐、锋利农具、精美丝绸的车队，如不知疲倦的河流，开始日夜不息地涌入中原大地。
关中的府库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盈起来。
秦烈再一次站在未央宫的殿前，手中把玩着一枚来自中原的铜币。
这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，他赢得比任何一次沙场血战都要酣畅淋漓。他用五万石粮食，不仅锁住了西边的猛虎，更是在中原这片沃土上，种下了无数属于自己的种子。
这些种子，终有一天，会生根发芽，长成他一统天下的参天大树。
刀已在鞘，锋芒渐露。
而整个天下，都将在这不动声色的锋芒之下，开始悄然改变格局。
然而，天道无常，并非总遂人愿。
就在关中府库日益充盈，秦烈筹谋着下一步如何消化战果，稳固根基之时，一封来自淮南的八百里加急文书，却给他这火热的雄心浇上了一盆冷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