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文姬的后勤车队,如不知疲倦的血脉,将一车车的粮食、药材、布匹从后方运抵热火朝天的工地。她甚至还组建了数支流动的医疗队,每日巡视工地,为生病的民夫诊治。在那些冰冷的工地上,她那温柔而坚定的身影,就像一朵盛开在严冬里的木兰花,给无数人带去了温暖与慰藉。
整个淮南,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。
号子声、夯土声、凿石声,汇成了一曲雄壮的交响乐,日夜不息。
曾经被视为祸患的河流,在无数双勤劳的手下,被一点点地驯服、改造。河道被疏通,堤坝被筑起,一条条崭新的沟渠,如同利剑般,在大地上刻画出新的纹理。
次年开春,当第一场春雨落下时,淮南水利工程,正式宣告竣工。
那是一个足以载入史册的时刻。
当董昭亲手拉开总水闸的机关时,清澈的淮河水,温顺地涌入新开挖的沟渠之中,沿着预设的河道,缓缓流淌,精准地灌入两岸数以万顷计的干涸农田。
沿岸的百姓,看着那汩汩而流的生命之水,先是寂静,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。无数人跪倒在地,朝着那奔流的渠水,朝着寿春的方向,泣不成声地叩拜。
他们感谢大将军的仁政,也感谢那位为他们带来这一切的董使君。
自发地,百姓们将那条最长、最重要的人工运河,称之为“董公渠”。
消息传回长安,秦烈正站在未央宫的最高处,俯瞰着这座在他的治理下,日渐恢复生机的古都。
他手中拿着的,是荀彧刚刚呈上来的淮南新政总报。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:淮南水利工程竣工,新增灌溉良田,五十万亩。预计今年秋收,淮南一地所产之粮,将倍于去年。
秦烈缓缓合上竹简,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。
这口气,带着欣慰,带着满足,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。
他仿佛能看到,在千里之外的淮南,那五十万亩新生的沃土,正在春雨的滋润下,孕育着金色的希望。
那希望,便是他霸业最坚实的根基。
“奉孝,”他轻声开口,郭嘉不知何时,已悄然立于他的身后。
“主公。”
“你说,是沙场之上,一战斩首十万,更让人心潮澎湃;还是这广厦万间,良田万顷,更让人心安理得?”
郭嘉闻言,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与不羁的眸子里,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。
他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轻声道:“彧之王道,攸之诡道,诩之霸道,嘉之奇道,如今,又多了公仁之生道。主公兼而有之,天下何愁不平?”
秦烈笑了,笑声在春风中传出很远。
他知道,自己的刀鞘,已经铸成。
春风化雨,万物复苏的喜悦尚未散尽,关中的夏日便带着灼人的热浪席卷而来。与这天气一同升温的,还有中原的战火。
曹操,这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枭雄,在扫平了兖州、豫州的残余势力后,终于将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,盯向了盘踞在河内的张杨。张杨乃吕布旧部,其人虽无大志,但麾下兵马骁勇,占据河内这处战略要地,如同一颗钉子,死死地楔在曹操的北上之路上。
战事,并不如预想中顺利。
张杨坚壁清野,凭城固守。曹军围城数月,士卒疲敝,而更致命的,是粮草的告急。去岁中原大旱,蝗灾肆虐,曹操的府库本就不甚充裕,如今数十万大军日日消耗,已然到了山穷水尽的边缘。
就在这火烧眉毛的时刻,一骑快马,尘烟滚滚,自东而来,穿过函谷关,直奔长安。
使者名叫满宠,字伯宁,是曹操帐下新晋的能臣。他风尘仆仆,脸上写满了焦虑,但眼神却依旧沉稳。在未央宫那足以让人生畏的威严殿堂中,他对着御座之上的秦烈,不卑不亢地行了大礼。
“外臣满宠,拜见大将军。”
“伯宁远来辛苦,不必多礼。”秦烈声音温和,示意他平身,“不知孟德公遣你前来,所为何事?”
满宠深吸一口气,沉声道:“我家主公,如今正于河内征讨逆贼张杨。然天时不济,军中粮草短缺,恐误了战机。主公深知大将军仁义,视主公为天下盟友,故特遣外臣前来,恳请大将军能借粮十万石,以解燃眉之急。主公愿立下字据,待今秋粮熟之后,以十五万石归还!”
十五万石还十万石,这利息不可谓不重。曹操的诚意与急迫,可见一斑。
大殿之内,一片寂静。文武百官的目光,齐刷刷地汇聚到了秦烈的身上。
借,还是不借?这是一个问题。
曹操是盟友,但更是潜在的对手。今日助他,无异于资敌。可若不助,唇亡齿寒,一旦曹操败北,袁绍的势力便会顺势南下,到时候关中将直面这位北方霸主的兵锋。
秦烈面色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他缓缓开口:“此事体大,容我与诸公商议。来人,带满使君下去歇息,好生招待,不得怠慢。”
“诺。”
待满宠退下,秦烈目光扫过阶下,沉声问道:“诸位,都说说吧。”
第一个站出来的,是贾诩。这位从秦烈起兵之初就一路追随的毒士,如今越发显得深不可测。他微微躬身,声音沙哑而平直:“主公,曹操,当救。”
“哦?文和先生有何高见?”
“曹操乃主公挡在关东的屏障。此屏障若倒,则袁绍兵锋直指洛阳,于我等大为不利。此其一。”贾诩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其二,曹操此人,虽是枭雄,却重然诺。今日我等雪中送炭,他日必有回报。此乃结盟之道。故,诩以为,粮,可借。”
他话锋一转,补充道:“然,曹操亦是虎狼。养虎以拒狼,亦需时时提防猛虎噬主。如何借,借多少,却需仔细斟酌。”
贾诩言罢,荀彧出列。
这位王佐之才,永远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,但说出的话,却带着千钧之力。
“文和先生所言甚是。然,十万石,太多了。”荀彧正色道,“我关中虽经两年休养,府库略有盈余,但淮南水利工程刚刚竣工,屯田新政亦需大量投入,更有数十万大军整装待发,粮草乃国之命脉,不可轻动。依彧之见,若借,五万石已是极限。既能解曹孟德燃眉之急,又不至于动摇我军之根本。”
秦烈点了点头,荀彧的考量,永远是从最稳妥的根基出发。他将目光投向了最后一人,那个斜倚在殿柱旁,仿佛事不关己的郭嘉。
“奉孝,你怎么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