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弘上前一步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慷慨:“我家主公有言,当今天下,汉室衰微,群雄并起,终将归于有德者。放眼四海,唯将军与我家主公,可称真龙!故而,我家主公愿与将军结兄弟之盟,共分天下!”
他顿了顿,目光灼灼地看着秦烈,仿佛在等待着对方感激涕零的反应,继续说道:“盟约既成,你我两家,当以虎牢为界。将军坐拥关中、西凉,称西帝。我家主公坐拥淮南、江东,为东帝。你我兄弟二人,东西并立,共掌乾坤,岂不美哉?”
此言一出,满堂死寂!
连堂后屏风处的贾诩和蔡邕,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。
狂妄!简直是狂妄到了极点!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结盟,而是赤裸裸的劝进,是公然要瓜分大汉的江山,将当今天子置于何地?将天下诸侯置于何地?
秦烈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他静静地看着杨弘,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的拙劣表演。
杨弘似乎没有察觉到气氛的诡异变化,他得意地一挥手,门外的仆从立刻抬进几个沉甸甸的大箱子。
箱盖打开,刹那间珠光宝气,金光璀璨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此乃我家主公赠与将军的见面礼。”杨弘指着那些奇珍异宝,傲然道,“黄金万两,明珠百斛,另有玉璧、珊瑚无数。只要将军点头,淮南的粮草兵械,亦可源源不断地运来,助将军稳固西陲!”
秦烈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像一柄重锤,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“杨长史,你说完了吗?”
杨弘一愣,下意识地点了点头:“说完了。”
“很好。”秦烈站起身,缓步走下台阶,来到杨弘面前。
他的身材本就高大,此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,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山岳般倾泻而下。
“袁术让你来,就是跟你说这些大逆不道之言?”秦烈的声音冰冷刺骨,“他以为他是谁?四世三公的门楣,给了他瓜分天下的底气?还是盘踞淮南的数万兵马,给了他称帝建号的野心?”
杨弘被秦烈的气势所慑,脸色微微发白,但依旧嘴硬道:“我家主公乃天命所归,顺天应人,有何不可?”
“天命所归?”秦烈发出一声嗤笑,笑声中充满了鄙夷,“一个冢中枯骨,也敢妄谈天命!我秦烈起于微末,提三尺剑,立不世之功,所为者,上为匡扶汉室,下为安抚黎民。你回去告诉袁术,这天下,是汉家的天下!我秦烈,是大汉的征西将军!他若还认自己是汉臣,就该即刻上表请罪,取消僭越之念。否则,待我挥师东出之日,便是他袁公路授首之时!”
话音刚落,秦烈猛地一挥手,厉声喝道:“来人!”
“在!”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卫应声而入。
“将这个狂悖之徒,给我拿下,暂且软禁于驿馆,听候发落!”
“喏!”
杨弘彻底懵了,他完全没想到秦烈会是如此激烈的反应。
在他想来,秦烈一介武夫,面对如此诱人的条件和重礼,就算不当场答应,也该是虚与委蛇,好生款待才是。
谁曾想,对方竟一言不合,直接翻脸抓人!
“秦烈!你……你敢如此辱我!”杨弘又惊又怒,色厉内荏地尖叫道,“我乃淮南上使,两军交兵,不斩来使!你这么做,就不怕与我家主公结下死仇吗?”
“聒噪!”秦烈眼中寒光一闪,亲卫毫不犹豫地拿一块麻布堵住了他的嘴,将他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。
堂内恢复了安静,只剩下那几箱珠光宝气,在昏暗的光线下,散发着冰冷而诡异的光芒。
贾诩和蔡邕从屏风后走出,神色各异。
“主公,此举……怕是会彻底激怒袁术。”贾诩捻着短须,沉吟道。
“激怒又如何?”秦烈冷哼一声,回到主位坐下,“袁术此人,志大才疏,野心勃勃。他派杨弘来,名为结盟,实为试探。我若稍有犹豫,他便会认定我亦有不臣之心,日后必会大加宣扬,将我绑上他的战车,一同成为天下公敌。今日我严词拒绝,并将使者拿下,就是要向天下表明我的态度!”
蔡邕抚着长须,赞同道:“主公英明!袁术狼子野心,昭然若揭。然则,如何处置此人,还需斟酌。若杀了,则落人口实,有违邦交之礼。若放了,又显得我关中示弱。依老夫之见,不若将此人,连同他所言之事,一并呈报天子,交由陛下圣裁!”
贾诩闻言,眼中精光一闪,抚掌赞道:“蔡中郎此计甚妙!将袁术使者交由陛下处置,其一,可彰显主公尊奉天子,并无二心,能得天下人心。其二,借天子之口,斥责袁术,占据大义名分。其三,将皮球踢给了朝廷,无论陛下如何处置,都与主公无关,我等可从容布置,静观其变。此乃一石三鸟之计!”
秦烈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。
他现在最需要的,就是大义和时间。
将袁术这个烫手山芋扔给献帝,无疑是最好的选择。
“好!就依伯喈先生之言!”秦烈当即拍板,“文和,此事由你来办。将杨弘与其悖逆之言,整理成册,明日一早,随我上朝,面呈天子!”
次日,未央宫。
当秦烈将袁术使者的狂言与那份“东西二帝,平分天下”的盟约草案呈于御前时,朝堂之上一片哗然。
然而,高踞龙椅的汉献帝刘协,却并未如群臣预想的那般率先震怒。
少年天子的目光,越过了那份刺目的帛书,越过了伏地战栗的使者,牢牢锁在阶下那道如山如岳的身影上——他的大将军秦烈。
在他尚且短暂的帝王生涯与漫长难捱的宫廷岁月里,是这个人只手擎天,将这摇摇欲坠的社稷一次次稳住。
在他心中,秦烈早已不是普通的臣子,而是这晦暗天地间唯一的光亮与支柱,是他暗自追随、全心信赖的偶像。
朝臣的愤慨之声如浪涌来,刘协却恍若未闻。
直到秦烈沉稳的声音响起,禀明袁术之妄,刘协才仿佛被点醒。
一股极其纯粹、近乎本能的怒火,瞬间淹没了少年帝王的心。
“反了!真是反了!”
刘协猛地站起,小小的身躯因激动而颤抖,苍白的脸上涌起激动的红潮。
他伸手指着那份盟约草案,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炽烈:
“袁术!不过淮南一冢中枯骨,沐猴而冠之徒!他是什么东西,也敢妄称帝号,也敢……”
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秦烈,眼中闪烁着近乎虔诚的光芒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与崇拜:“也敢与大将军相提并论!这煌煌天下,这万里山河……”
他顿了顿,胸脯剧烈起伏,一句压抑在心底许久、近乎大逆不道却无比真诚的话,几乎要冲口而出——这大汉江山,若朕德薄,若真需一位英主来承继天命,那也该是朕的大将军!也该是秦卿这般顶天立地的英雄!你袁术,连为他执鞭坠镫都不配!
最终,这些话在喉头滚动,化为更直接的怒火与维护:
“他袁术安敢如此猖狂!视朕与大将军为何人!视我满朝忠良为何物!此贼不诛,天理何存!”
满朝文武听得天子这番怒斥,起初是义愤,随即却从少年天子那过分灼热的目光、那对大将军毫不掩饰的维护与推崇中,品出些许不同寻常的意味。几位老臣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,却无人敢在此刻置喙。
秦烈面色沉静,跨步出列,如山岳般稳定了殿中浮动的心思。他并未回应天子那充满依赖与崇拜的视线,只是肃然拱手,声音铿锵,将话题拉回讨贼正轨:
“陛下息怒,保重御体。袁术逆天悖理,人神共弃。陛下之怒,即是天下之怒。臣请陛下下诏,削其爵禄,曝其罪于四海,令天下共讨之。凡我汉臣,必当戮力同心,扫清妖氛,以安社稷!”
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有力,如同定海神针,让激动的刘协也渐渐平复下来。少年天子望着秦烈,重重坐下,仿佛找到了主心骨,斩钉截铁地道:
“准!就依大将军所言!拟诏,布告天下!朕,与大将军,与诸卿,誓不与国贼两立!”
“陛下圣明!”朝臣山呼。
声浪中,刘协的目光依然紧紧追随着秦烈,那眼神中的信赖与炽热,清晰无误。
在他心中,袁术的僭越之所以不可饶恕,不仅仅是因为冒犯了皇权,更深层的原因,是亵渎了他心目中唯一有资格承载这天下的身影——他偶像般的大将军秦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