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繁琐的汉家礼仪,只有属于边地与草原的古老仪式。
两只盛满了烈酒的牛角杯被高高举起,侍者用锋利的短刃,在秦烈与滇吾的手腕上各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,鲜血滴入酒中,瞬间染红了清冽的酒液。
“我,秦烈,北地秦氏之子,汉家血脉,却也流淌着一半来自草原的血液,”
秦烈的声音在风中传出很远,清晰地落在每个人的耳中。
“今日在此,与我母族的英雄、烧当羌的首领滇吾,歃血为盟。”
“渭水为证,苍天为鉴!”
“自此之后,汉羌一家,共守关陇!”
“秦氏所辖之地,对羌人兄弟开放边市,共享盐铁;烧当羌的牧场,亦是我秦氏战马的家园。”
“我以我手中之剑起誓,只要我在一日,便绝不容任何人无故欺凌我的亲人、我的盟友!”
滇吾的目光如鹰隿般锐利,此刻却涌动着家族血亲的厚重与激越。
他举起杯,用羌语高喝一声,继而以生硬却浑厚的汉话吼道:
“我,滇吾,烧当羌的首领!秦烈,是我女儿留在汉地的雄鹰!”
“今日,我不是与外人歃血,而是与我血脉相连的孙辈,与我羌人永远的亲人立下盟约!”
“自今而后,汉羌是血亲,关陇是家园!”
“谁敢犯我血亲、毁我家园,我烧当羌的弯刀,必让他有来无回!”
说罢,二人目光交接,血缘的联结与盟誓的庄重在此刻交融。他们同时将杯中血酒一饮而尽,再将牛角杯狠狠摔碎在脚下!
“吼!”
台下,无论是汉军将士还是羌族勇士,同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
这声欢呼,冲散了百年来积压在汉羌之间的血腥与仇恨,预示着一个全新时代的到来。
滇吾没有在郿坞久留,盟约既成,他便带着满心的振奋与秦烈资助的大批粮草、布匹,返回了凉州深处。
他要去召集更多的羌胡部落,将“秦”字大旗,插遍凉州的每一片草原。
几乎在同一时间,远在千里之外的金城郡,陈武的风尘仆仆的身影,出现在了中郎将牛辅的府邸前。
凭借着秦氏三代积累的声望,以及那封由当世大儒蔡邕亲笔书写的信函,陈武的游说异常顺利。
蔡邕的笔墨,仿佛带着一种魔力,它不仅代表着文化上的正统,更给了那些出身草莽的西凉将领一个梦寐以求的体面。
作为董卓的女婿,牛辅在董卓死后,便成了丧家之犬。
他带着残部退守凉州,惶惶不可终日,既怕长安的朝廷派兵清算,又怕凉州本地的韩遂、马腾趁机吞并他。
当陈武拿出秦烈的亲笔信时,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将军,手都在发抖。
信中,秦烈没有提半句招降的威逼之言,通篇只谈“同袍之义”与“西凉未来”。
他分析了眼下的死局,更指明了一条生路——合则生,分则死。
他邀请牛辅,不是作为降将,而是作为镇守凉州故土的屏障,共同扛起重振西凉军威名的大旗。
蔡邕亲自润色的文字,饱含深情,又极具说服力。
它精准地击中了牛辅内心最软弱,也最渴望的地方——他不想当一个国贼,他想重拾一个西凉军人的荣耀。
“秦校尉……当真如此说?”
牛辅抬起头,眼中布满血丝,声音沙哑。
“我家校尉说,凉州,是所有西凉人的家。”
陈武不卑不亢地答道。
“家,需要有人守。”
“他愿在关中披荆斩棘,也需要一位信得过的宿将,为他,也为所有在关中奋战的兄弟们,守好这个家。”
“这个人,非将军莫属。”
“守家……”
牛辅喃喃自语,眼中最后的一丝犹豫与疑虑,终于在“家”这个字面前彻底冰消瓦解。
他猛地站起身,推开桌案,对着陈武所在的方向,对着关中的方向,轰然下拜。
“罪将牛辅,愿为秦校尉效死,镇守凉州,万死不辞!”
牛辅的归顺,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中,在整个凉州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这股浪潮并非是颠覆与毁灭,而是一种奇异的、带着铁血气息的整合。
那些曾追随董卓、如今散落在凉州各地的将领们,在牛辅这面旗帜的感召下,仿佛找到了迷航后的灯塔。
他们曾是丧家之犬,惶惶不可终日,既畏惧长安朝廷的清算,又提防着韩遂、马腾等地方豪强的吞并。
秦烈的出现,以及他那封“只谈同袍,不言招降”的信,给了他们一个体面的台阶,更给了他们一个名为“家”的归宿。
于是,从金城到武威,从张掖到酒泉,一封封效忠的信件,一批批归附的兵马,开始向牛辅的旗下汇集。
凉州,这片大汉王朝最桀骜不驯的土地,在经历了董卓崛起的狂热与败亡的恐慌之后,竟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,重新凝聚在了一面崭新的“秦”字大旗下。
秦氏数代经营的声望,陈武不辞辛劳的奔走,蔡邕那饱含深情的笔墨,以及秦烈在关中雷厉风行又恩威并施的举措,共同织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。
这张网,将西凉军残存的火种,连同这片土地上的人心,都牢牢地网罗其中。
源源不断的战马,经过筛选的精锐兵员,开始顺着渭水河谷,向关中输送。
郿坞,这座曾经象征着董卓权欲与奢靡的堡垒,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着,像一颗强健的心脏,将新鲜的血液泵送到关中这片百废待兴的身躯之上。
秦烈站在郿坞的城楼上,远眺着东方。
关中的炊烟日渐浓密,田野间的阡陌也重新显露出规整的线条,一切都在向好。
然而,他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这片新生的安宁,望向了那道隔绝关中与关东的天堑——函谷关。
那里,盘踞着一头猛虎。
一头刚刚在关东的逐鹿场上败下阵来,舔舐着伤口,却依旧凶性不减的猛虎。
吕布,吕奉先。
这个名字,本身就代表着天下无双的武勇,以及……反复无常的背叛。
他带着并州狼骑的残部,在被关东诸侯联手驱逐后,竟鬼使神差地回到了关中门户。
他没有西进,也没有再投他人,只是静静地驻扎在函谷关下,像一头蛰伏的野兽,窥伺着长安的虚实,也窥伺着秦烈这位新崛起的关中之主。
就在秦烈思索着如何处理这头猛虎之时,数骑快马几乎在同一时刻,从不同的方向驰入了郿坞。
他们带来了三封信,也带来了整个天下对关中这片权力真空之地的觊觎与试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