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门缓缓打开,一队士兵推着几辆大车走了出来。
车上,是热气腾腾的肉粥和干净的麻布衣衫。
没有劝降的言语,没有威逼的阵仗。
“校尉有令,来者皆是兄弟。”
“先吃饱,再换身干净衣裳,有什么话,慢慢说。”
一名军官的声音温和而沉稳。
那浓郁的肉粥香气,像一只无形的手,瞬间击溃了溃兵们最后的心理防线。
他们丢下兵器,嚎啕着,争抢着,狼吞虎咽地将那滚烫的粥灌进喉咙。
许多人一边吃,一边流泪,那不是被烫的,而是劫后余生的宣泄。
秦烈就站在城楼上,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
等他们吃饱穿暖,情绪稍定,甄别的程序才正式开始。
一名满脸横肉的壮汉,吃饱喝足后,拍着胸脯,吹嘘自己如何在村子里抢了多少粮食,杀了几个敢于反抗的泥腿子。
他话音未落,两名亲卫便上前,冰冷的刀锋架在了他的脖子上。
“拖出去。”
秦烈的声音从城楼上传来,冷得像冰。
“凡对手无寸铁的百姓下手的,不配做我西凉军的袍泽。”
“念你曾是同袍,不取你性命。”
“滚。”
那壮汉被剥去刚刚换上的新衣,光着身子被驱逐出去,消失在暮色里。
这一幕,让所有溃兵都心头一凛。
紧接着,一名面容清瘦的队率被带到前来。
他神色黯然,主动说道。
“校尉,我们营的兵马被吕布冲散了,郭将军下令我们沿途‘就食’,我……我没拦住手下,有两个村子遭了殃。”
“但我可以对天发誓,我本人没有杀过一个百姓,没有抢过一文钱!”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秦烈问道。
“小人张横。”
秦烈的眉梢微微一挑。
张横,董卓麾下的校尉,为人素有清名,在西凉军中威望不低。
历史上的他,最终也死在了这场内乱之中。
“你没有杀人,为何不阻止你的部下?”
秦烈的声音依旧严厉。
张横苦笑一声,脸上满是颓然与无奈。
“校尉,军令如山,郭将军的命令就是屠戮。”
“我官卑职微,拦不住,也劝不动。”
“我只能……只能管好我自己。”
“若校尉觉得我有罪,张横无话可说。”
“很好。”
秦烈点了点头。
“你能管好自己,便比那些随波逐流之辈强上百倍。”
“从今日起,你便是我麾下的督军校尉,负责甄别、收编所有来投的溃兵。”
“我给你一道权力——凡作恶多端、人品败坏者,可先斩后奏!”
“我要的兵,是能上阵杀敌的勇士,不是欺凌弱小的豺狼!”
张横愣住了,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他抬起头,看着城楼上那个年轻却威严的身影,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。
他猛地单膝跪地,声音嘶哑而坚定。
“末将张横,愿为校尉效死!”
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。
有了张横这个标杆,甄别与收编的工作立刻顺畅起来。
在接下来的短短三日里,从长安战场上溃散下来的西凉兵源源不断地涌向郿坞。
李傕、郭汜的残暴让他们心寒,吕布的追杀让他们恐惧,而秦烈这里,则成了他们唯一的希望。
三日之后,秦烈的麾下,已经多出了两千三百余名通过严格筛选的西凉残部。
他们被悉数打散,编入各营,由张横与陈武共同负责操练与军纪。
更让秦烈欣喜的是,郿坞周边的村庄,在得知这里的军队非但没有劫掠,反而斩杀匪兵之后,竟有胆大的村中父老,带着村里的青壮,推着一车车的粮食和菜蔬前来劳军。
他们说的话质朴而实在。
“只要秦将军能挡住那些天杀的贼军,我们这些贱骨头,就是把家底都掏出来,也心甘情愿!”
秦烈站在高耸的坞墙上,看着那几位衣衫褴褛、面容黝黑的村老,在亲卫的搀扶下,颤巍巍地行着大礼。
他们身后,那些同样朴实的青壮,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麻木与恐惧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、名为“希望”的光。
民心,从来不是史书上冷冰冰的两个字,它是有温度的。
它是一碗滚烫的肉粥,是一件干净的衣衫,是此刻乡民眼中那点微弱却真实的光。
秦烈没有说话,只是对着墙下众人,深深地还了一礼。
这片土地,已经被辜负了太久。
然而,这短暂的安宁与温情,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,天边最后一道夕阳的余晖,绚烂,却也预示着更加深沉的黑暗。
第六日,清晨。
长安方向的天空,即便是隔着百里之遥,也仿佛被一层化不开的浓墨涂抹过,那不是云,而是经久不散的烟。
风中带来的,不再仅仅是焦糊味,更有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,仿佛整座长安城,都成了一座巨大的屠宰场。
一名斥候疯了般地冲入郿坞,战马在冲过吊桥后便力竭倒地,口吐白沫。
那名斥候翻滚在地,连滚带爬地冲向帅府,声音嘶哑,带着血和泪。
“校尉!校尉!长安……长安破了!”
帅府大堂内,气氛瞬间凝固。
陈武、滇吾、张横等所有高级将校都在。
斥候跪在地上,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,眼神涣散,充满了极致的恐惧。
“说清楚,慢慢说。”
秦烈的声音依旧沉稳,但那双按在地图上的手,指节已然泛白。
“五日前……李傕、郭汜大军围城,断了吕布的粮道。”
“吕布……吕布虽勇,但城中兵马离心,有将领开了城门……吕布率数百骑,拼死杀出重围,往东去了。”
斥候大口喘着气,仿佛要将肺里的空气都咳出来。
“然后……然后那些畜生就进城了!”
“他们进城了!”
“见人就杀,见东西就抢!”
“整座长安城,都……都是火,都是血啊!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化作一声凄厉的哭嚎。
“王允……司徒王允,全家被斩于市!”
“百官……百官死伤无数!”
“皇宫……皇宫也被乱兵冲了进去,宫女、宦官……尸体堆成了山!”
“那不是人,他们是魔鬼!”
“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!”
“砰!”
滇吾一拳砸在身旁的柱子上,这位羌人首领的眼珠子血红,咬牙切齿地低吼。
“他们疯了!他们怎么敢!”
张横的脸色则是一片死灰,他曾是朝廷命官,虽然后来归附董卓,但对王允、对汉室朝廷,终究还存着一份复杂的情感。
他嘴唇哆嗦着,喃喃道。
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