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世上,总有感念朕当年免除他们赋税、让他们活下来的纯朴黎民!”
“他们也许害怕你的枪炮,也许被你的高压逼迫着去工坊做苦力!”
“但他们的心里,一定还记得朕!一定还认朕这个皇帝!”
李世民说到这里,眼神中的执拗已经化作了实质的火焰。
这已经不是权力之争了。
这是他作为一个人,作为一个帝王,最后的一丝存在感和价值证明!
如果连底层的黎民百姓都不认他了。
如果连那句“陛下圣明”都成了历史的垃圾。
那他李世民这辈子,到底算什么?!
“李修!!!”
李世民猛地踢了一下马腹,战马向前走了两步,孤零零地停在那三台蒸汽坦克面前。
他仰起头,向着城楼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嘶吼,那是向整个新时代发出的宣战书!
“你敢不敢跟朕打个赌?!”
“你不是说朕挡了天下人的饭碗吗?!”
“你不是说你的机器和金钱,已经彻底掌控了人心吗?!”
李世民大口地喘着粗气,眼睛死死盯着李修:
“你撤走你的火炮!收起你的兵马!”
“朕不带一兵一卒!”
“朕就穿着这身龙袍,徒步走进这长安城的坊市!走进那些你所谓的工厂!”
“朕要亲自去问问那些满身煤灰的百姓!”
“朕要亲自去看看,到底有没有人,还愿意跪下来叫朕一声‘陛下’!”
“到底有没有人,愿意为了朕的贞观盛世,站出来指责你这个浑身铜臭的乱臣贼子!!!”
“若是这长安城百万黎民,皆贪图你那几贯臭钱,皆视朕如无物……”
李世民惨笑一声,闭上了眼睛,两行清泪滑落:
“那朕……这皇帝不当也罢!”
“朕就随你的愿,去那骊山行宫,做一具等死的枯骨!”
“但若是还有人感念朕的恩德!”
李世民猛然睁眼,目眦欲裂:
“那就证明,你的工业大唐,不过是一座用金钱堆砌的空中楼阁!根本得不到真正的民心!”
“你敢接吗?!”
李世民像是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,却依然死死攥着最后一张底牌的亡命徒!
那张底牌,就是他引以为傲的“贞观之治”,是他认为深植于大唐百姓骨子里的“忠君爱国”与“浩荡皇恩”!
他不信!
他不信自己十几年如一日的呕心沥血,会让这天下人全都变成只认金钱、不认皇帝的白眼狼!
十万天策卫虽然放下了刀,但在李世民看来,那是被火炮吓的,是被那些该死的军饷诱惑的。
可这长安城里,还有上百万手无寸铁的黎民百姓!还有那些读圣贤书的学子!
只要有那么一成人!
不,哪怕只有一百个人站出来,愿意为了他这个千古一帝,去砸了那些冒黑烟的铁疙瘩,去咒骂李修这个浑身铜臭的乱臣贼子。
他李世民,就赢了!
他的心,就还没有死!
李世民双目赤红,死死地盯着城楼之上那个小小的身影,胸膛剧烈起伏,等待着那个八岁逆子的宣判。
然而。
城楼之上。
静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面对李世民这足以让天地动容、让鬼神泣血的“赌命宣言”。
大唐监国六皇子李修。
竟然……
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!
他不仅没有站起来反驳,没有暴跳如雷,甚至连那丝玩味的笑容都懒得再维持了。
在全场十万人的注视下,在这决定大唐历史走向的巅峰对决中。
李修竟然……
端起了手里那杯特供版的珍珠奶茶,用那根粗大的吸管,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。
“滋溜——”
珍珠在吸管中滚动的声音,通过高频扩音器,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!
紧接着。
李修将奶茶杯递给旁边已经吓得双腿发软的贴身太监。
“冰化了,味道淡了。”
“去,后厨的制冰车间,再加两块冰,多放点安南运回来的焦糖。”
李修的声音,稚嫩,平静,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。
仿佛城楼下站着的不是带着十万大军回来逼宫的天策上将,不是开创了贞观之治的大唐皇帝。
而是一个在街头杂耍、大声吆喝却没人给赏钱的跳梁小丑!
无视!
极致的无视!
这是比用红衣大炮轰击李世民,比用十万兵马包围李世民,还要恐怖一万倍的精神凌迟!
“你——!!”
李世民看着李修那连正眼都不看自己的模样,只觉得喉头猛地一甜!
一股逆血直冲天灵盖!
他堂堂大唐天子,竟然被自己的儿子,当成了空气?!
当成了不值一提的尘埃?!
就在李世民几乎要拔剑用鲜血来洗刷这份奇耻大辱的时候。
宫门之前。
那群跪在地上的大唐文武百官中。
两个人,缓缓地站了起来。
他们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剪裁合体、代表着新时代官僚身份的灰黑色呢绒制服。
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。
然后,越过跪在最前方的长孙皇后,一步一步,走到了李世民的马前。
正是大唐尚书左仆射房玄龄!
以及,大唐第一谏臣,魏征!
“殿下日理万机,要统筹全球的贸易与大唐的工业化进程,他的时间,是用黄金和工业产值来计算的。”
房玄龄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,语气平静地说道:
“他没有时间,也没有那个闲情逸致,来陪您玩这种‘赌气’的游戏。”
“放肆!!”
李世民长剑直指房玄龄的咽喉,剑尖都在发抖:
“房乔!你竟敢用这种语气跟朕说话?!”
“他没时间?!朕是大唐的皇帝!朕在跟他定这天下的归属!!”
面对锋利的剑尖,房玄龄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。
“陛下,这天下的归属,早就定了。”
房玄龄叹了一口气:“您以为您还有底牌,其实,您手里拿的,早就是上一局的废牌了。”
这时,旁边的魏征上前一步。
这位曾经在太极殿上,为了祖宗礼法敢指着李世民鼻子骂的硬骨头。
此刻,手里捧着的不再是《论语》、《孝经》。
而是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的《国富论》!
“陛下!既然您觉得您在这民间还有威望,既然您觉得您的‘恩德’能抵得过老百姓的饭碗!”
魏征那张犹如枯树皮般的老脸上,骤然爆发出一种狂热的、属于极端“工业党”的战斗光芒!
“那殿下不接的话,臣等,接了!”
“臣等,愿代表监国殿下,代表这大唐新建立的工业内阁,与陛下一赌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