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药师……你放手！”
李世民双目赤红，死死地瞪着李靖：“连你也要阻拦朕吗？连你这个军神，也怕了那些铁疙瘩吗？！”
“臣不怕死！”
李靖悲鸣一声，“噗通”一声跪在了李世民的马前，双手依然死死地拽着缰绳不放。
“陛下！臣随您征战大半生，什么时候怕过死？！”
“可是陛下，这仗，咱们没法打啊！”
李靖仰起头，指着身后那十万卸甲的老兵，声音嘶哑得如同杜鹃泣血：
“您看看他们！您看看他们的眼睛！”
“他们眼里的杀气没了！他们的战意死了！”
“为什么？！”
“因为监国殿下没有用刀枪去杀他们，监国殿下用的是‘活路’啊！”
李靖伸出颤抖的手，指向长安城那高耸入云的烟囱，指向那如蛛网般密布的电线和铁路。
“殿下给他们描绘了一个不用流血、不用卖命，只要肯干活就能顿顿吃肉、住大房子的未来！”
“殿下把这大唐的天下，变成了一块巨大无比的肉饼，分给了每一个人！”
“现在，全大唐的百姓，都是这工坊、这铁路、这大唐银行的股东！”
“您现在让他们举刀冲锋，您不是在让他们杀逆子！”
“您是在让他们砸掉自己好不容易端起来的金饭碗啊！！！”
李靖的话，如同一万把钢刀，同时捅进了李世民的心脏。
“陛下！”
李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，额头砸在水泥地上，鲜血直流。
“醒醒吧！”
“将士们不想死，更不想挨饿！”
“那蒸汽怪兽不可怕，可怕的是，咱们已经成了这天下人眼里的‘乱臣贼子’！”
“您若是执意要来硬的，不仅这十万大军会在火炮下全军覆没。”
“您……您这位开创了贞观之治的千古一帝，还会背上一个‘为了私权，阻碍大唐百姓活路’的千古骂名啊！！！”
千古骂名！
阻碍活路！
这八个字，彻底击碎了李世民心中最后一丝侥幸。
“当——”
李世民手中的那柄百炼精钢横刀，从他无力的手指间滑落，重重地砸在了地上，发出了一声极其哀怨的脆响。
他没有再去看城楼上的李修。
也没有再去看那些跪在地上的天策卫。
他只是仰起头，看着长安城上空那被煤烟染成暗灰色的天空。
“哈哈哈……哈哈哈哈……”
李世民笑了。
笑得凄凉，笑得惨烈，笑得连眼泪都混合着煤灰，流进了嘴里。
“朕打了一辈子仗。”
“杀兄，囚父，灭突厥，平四夷。”
“朕以为，朕的武功天下第一。”
“可到头来，朕的十万大军，竟然败给了一个八岁孩童许诺的……三贯钱工资和一套红砖房？”
“败给了这该死的……铜臭？！”
李世民颓然地趴在马背上，仿佛在这一瞬间，被抽走了所有的脊梁骨。
整个人，苍老了十岁不止。
风，吹过承天门广场。
带着蒸汽机特有的机油味和煤烟的刺鼻气息，卷起了地上的几张报纸。
十万天策卫静静地跪着，兵器散落一地。
李世民那高大的身躯，此刻佝偻在马背上，像是一座轰然坍塌的丰碑。
他输了。
输得彻彻底底，输得毫无体面。
冷兵器时代的骄傲，在口径即正义的火炮面前，连个响都听不见。
而皇权的绝对威严，在资本和利益的捆绑面前，更是不堪一击。
李世民艰难地喘息着，每一次呼吸，都感觉肺部像拉风箱一样刺痛。那是连日奔波的劳累，更是精神信仰崩塌带来的反噬。
他缓缓转过头，看着城楼上。
那里，他的亲儿子李修，依然稳稳地坐在齿轮大椅上，甚至连衣服的褶皱都没有乱一下。
而他的大管家戴胄、他的直臣魏征，此刻正站在李修的身侧，眼神里没有对旧主的怜悯，只有对“大盘终于稳住了”的庆幸。
“好……好手段。”
李世民的声音低沉得可怕，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。
他慢慢直起身子，虽然颓然，但那双死灰般的眸子深处，竟然又开始疯狂地燃烧起一抹病态的执拗！
不！
朕还没有全输！
李世民死死地咬着牙，一丝鲜血从嘴角渗出。
武力，朕认栽！你那能吐火的铁疙瘩确实不是人力能敌！
利益，朕也认栽！你确实把文武百官和这帮当兵的用银票喂饱了！
但是！
皇权统治的核心，从来不仅仅是刀剑和金钱！
更重要的是——民心！是教化！是大义！是恩德！
李世民猛地一把扯开了自己明黄色的披风，露出了里面带着刀痕的胸膛，他指着城楼上的李修，像是一个精神失常的赌徒，发出了最后的狂笑。
“哈哈哈哈哈！”
“李修！你厉害！你靠着那些奇技淫巧造出了火炮，你赢了朕的天策卫！”
“你靠着满身铜臭，弄出了什么股票、红利，你收买了房玄龄！收买了程咬金！甚至收买了朕的十万大军！”
“朕认栽！”
李世民的笑声戛然而止，他猛地直起腰杆，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，爆发出一种近乎疯魔的骄傲与倔强！
“可是！”
“你以为你用钱，就能买下这整个大唐吗？！”
“你以为你用机器，就能碾碎朕在这大唐天下耕耘了十年的恩德吗？！”
李世民的手指，越过李修，指向了城楼后方，那广袤无垠的长安城，指向了那千千万万的市井坊陌。
“朕自登基以来，轻徭薄赋，休养生息！”
“朕推行均田，让无地之民有田可种！”
“朕广开言路，朕爱民如子，朕打造了这太平的贞观之治！”
“这天下，几千年来都是读圣贤书长大的！都是讲究忠孝仁义的！”
李世民的胸膛剧烈起伏，他的声音越来越大，甚至带着一丝凄厉的哭腔，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：
“朕绝不相信！”
“朕绝不相信这长安城里，这大唐天下，全被你的铜臭洗了脑！”
“朕绝不相信，所有人都能被你那几贯钱的工资，蒙蔽了良知，忘却了礼义廉耻！”
“这世上，总有不为五斗米折腰的读书人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