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咕咚。”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中。
天策卫的军阵里,突然传来了一声极为突兀的吞咽口水的声音。
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兵。
他的脸上横七竖八全是刀疤,那是当年跟着李世民打王世充、打窦建德留下的光荣印记。
可是现在,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老兵,握着长枪的手心,全都是冷汗。
他抬头看着城墙,又看了看对面列阵的神机营。
在那神机营第一排站着的,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。
老兵认识那个小伙子,那是长安城南老李家的二儿子,以前是个连媳妇都娶不起的穷佃户。
可现在呢?
老兵死死地盯着那个小伙子身上的装备。
藏青色的呢绒军装,笔挺、结实、保暖!
脚下蹬着的是铮亮的厚底皮靴,腰间挂着的是泛着寒光的精钢刺刀!
手里端着的,是那种不用点火绳、能隔着三百步把人脑袋打爆的“燧发枪”!
甚至在那小伙子的胸前,还挂着一枚亮闪闪的“大唐一级生产建设功勋章”!
再看看自己。
老兵低下头。
身上的明光铠虽然擦得干净,但已经有了好几个修补过的窟窿,那是突厥人的狼牙箭留下的。
脚下是一双破草鞋,因为在漠北急行军,鞋底都磨穿了,露出了冻得发紫的脚趾。
手里的横刀,刀刃上全是细密的缺口。
这就是时代的差距!
这就是肉眼可见的降维打击!
这还不是最致命的。
最致命的,是老兵在进城的时候,听到了旁边几个大妈的闲聊。
他听见那些大妈说,现在神机营的军饷,一个月足足有五贯钱!
五贯钱啊!那是以前他们天策卫半年都拿不到的死工资!
不仅如此,只要在神机营服役,家里就能分到城东新盖的红砖洋房,家里的小孩还能免费去监国殿下办的机械学校读书!包吃包住,出来就是高级技工!
高级技工是什么官职老兵不懂,但他知道,那是能让全家祖祖辈辈脱离泥腿子、顿顿吃大白面馒头的好差事!
老兵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。
他看了一眼最前方李世民的背影。
那是他效忠了一辈子的皇帝,是他在梦里都愿意为之去死的战神。
可是。
为了陛下冲锋,打赢了,自己不仅要失去那些眼看就能到手的高工资、红砖房,大唐还要重新回到以前那种紧巴巴的日子。
打输了……
老兵看了一眼那三台正在喷吐黑烟的蒸汽坦克。
那口径比水缸还大的黑洞洞的炮口,正冷酷地指着他们这群血肉之躯。
打输了,就是一滩烂泥,连个全尸都留不下!
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“祖宗法度”,去砸全天下人的饭碗,去砸自己亲生骨肉的饭碗。
这仗……打个屁啊!
“哐当。”
一声极其清脆、却又极其沉闷的金属撞击声,在天策卫的军阵中响起。
那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兵,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全身所有的力气。
他那双杀过无数敌人的手,缓缓松开了。
那柄陪他出生入死、沾满了突厥人鲜血的横刀,掉落在了冰冷的水泥地面上。
“老李头,你干什么?!”
旁边的队正大惊失色,压低声音怒斥。
老兵没有捡刀。
他只是眼眶通红,双膝一软,重重地跪在了地上,双手捂住脸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,发出了野兽般的呜咽。
“队正……俺不想打了……”
“俺大半辈子都在马上度过,俺想过几天安生日子。”
“刚才城门口那个发传单的掌柜说,只要俺们放下刀,退伍转业去钢铁厂当保安,一个月给三贯钱,还给交什么医疗保险……”
“俺儿子今年八岁了,俺想送他去读书,俺不想让他以后也像俺一样,拿着把破刀,不知道什么时候死在荒郊野外啊……”
老兵的哭声,就像是一根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。
这哭声中,没有对敌人的恐惧,只有对美好生活的极度渴望,以及对旧时代的彻底绝望!
“当啷——!”
“哐当当——!”
有了第一个,就会有第二个!
老兵的话,戳中了所有天策卫内心最柔软、也最致命的地方。
忠诚,在绝对的生存利益和时代洪流面前,变得不堪一击。
一把接着一把的长枪被扔在地上!
一柄接着一柄的横刀被弃之如敝履!
一面接着一面的军旗,无力地垂倒在水泥地面上!
如同瘟疫蔓延!
如同雪崩崩塌!
不到半炷香的时间,这支曾经横扫八荒、令四夷闻风丧胆的十万百战铁骑。
就在这三台蒸汽坦克的静静注视下,在李修那几句杀人诛心的质问下。
彻底崩溃了!
他们没有一个人发起冲锋。
他们全都低下了高贵的头颅,脱下了头盔,跪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。
不是向李世民跪。
也不是向李修跪。
而是向这无可阻挡的时代,向这能让他们吃饱穿暖的工业大唐,投降了。
满地都是被丢弃的兵器,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。
这一幕,比千军万马的厮杀,还要让人感到惊心动魄!
“你们……你们在干什么?!”
李世民听到身后的动静,猛地回过头。
当他看到那漫山遍野跪在地上、丢盔弃甲的十万天策卫时,他只觉得眼前一黑,脑子里发出“嗡”的一声巨响。
“捡起来!”
“都给朕捡起来!!!”
李世民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宝剑,像是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,在绝望地嘶吼:
“你们是大唐的骄傲!是朕的天策卫!”
“你们怎么能向那个逆子低头!怎么能被一点点铜臭收买!”
“捡起你们的刀!给朕站起来!!”
可是,没有人动。
十万人,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摸地上的兵器。
他们只是低着头,任凭李世民的咆哮在耳边回荡,如同看着一个活在过去幻梦中的老人。
“陛下……别喊了。”
就在这时。
一双布满老茧、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的手,死死地抓住了李世民的战马缰绳。
是大唐军神,卫国公李靖。
此时的李靖,头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落,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凌乱。
他那张犹如沟壑般沧桑的老脸上,老泪纵横,泪水顺着胡须一滴滴砸在李世民的马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