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没动茶杯。
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茶馆正中央。
那里，一个穿着长衫的说书先生，正手里拿着一份最新的《大唐日报·号外》，吐沫横飞地给周围围得水泄不通的茶客们“读报”。
“列位！列位！听好了！”
“咱们今儿个不说那三国，也不讲那隋唐演义，咱们就说说咱们这大唐如今最火爆的新闻——”
“那就是咱们那位英明神武的陛下，终于打完仗，要回来啦！”
说书先生一拍醒木，语气夸张。
本来，听到这话，李世民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。
哼，还算这帮刁民有点良心，知道朕是为了大唐去漠北吃沙子的。
然而，下一秒，说书先生的话锋一转，直接给了李世民当头一棒。
“但是啊！列位客官，你们猜怎么着？”
“就在陛下回来的前夕，咱们那位远在东瀛挖银子的魏王殿下、在安南种树的太子殿下、还有在天竺当神仙的吴王殿下，那是纷纷发回了家书啊！”
“这信里的内容嘛……嘿嘿，那是相当的精彩！”
底下立刻有个肥头大耳的商贾起哄道：“刘先生，快念！别卖关子！魏王殿下是不是又给咱们大唐运银子回来了？”
“着啊！”
说书先生抖了抖报纸，一脸羡慕地念道：
“魏王殿下说了：‘东瀛银山，日进斗金！儿臣虽然辛苦，但为了让大唐百姓手里的银票更值钱，为了让咱们的商家做买卖不缺钱，儿臣愿意在那苦寒之地，把银山挖穿！’”
“好！！”
茶馆里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叫好声。
那个商贾激动得满脸通红，拍着桌子喊道：“魏王殿下真乃财神爷下凡啊！你们是不知道，自从东瀛的银子运回来，咱们这银票那是越来越坚挺！以前去西域做生意还得背铜钱，现在揣几张票子就走，多方便！”
“就是！这才是干实事的王爷！”旁边几个做小买卖的也纷纷附和。
李世民坐在角落里，听得眼角直抽抽。
辛苦？苦寒之地？
那个胖子李泰从小就娇生惯养，走几步路都要喘，他能在矿上受苦？
还有，什么叫为了百姓手里的银票？那分明是为了他那个什么挖掘机！
但李世民忍了。
毕竟，这还是在夸他的儿子。
可紧接着，风向变了。
一个穿着工装、腰间挂着把尺子的年轻技工站起来说道：“要我说，还是太子殿下厉害！你们看报上写的，太子在安南搞那个什么‘橡胶园’，虽然烧了点山，但这橡胶可是好东西啊！”
“咱们厂里新出的‘充气轮胎马车’，那叫一个稳！以前坐马车那是受罪，把屁股都颠成八瓣了。现在坐那新马车，跟坐船似的！这都多亏了太子殿下的橡胶！”
“太子殿下为了咱们的屁股，不惜背上‘暴君’的骂名，这是什么精神？这是‘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’的大无畏精神啊！”
“噗——！”
李世民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直接全喷了出来。
大无畏精神？
为了屁股？
承乾那个逆子，放火烧山、屠杀土著，竟然被这帮百姓解读成了这种高尚的情操？
“陛下……慎怒，慎怒……”李靖赶忙递上手帕，自己却也在憋着笑。
这时候，角落里一个看起来像是落榜秀才的中年人，摇着扇子，一脸感慨地说道：
“哎，几位王爷都是人中龙凤，这咱们都知道。”
“但是啊……咱们那位陛下回来，这长安的风向，怕是要变一变喽。”
这一句话，瞬间把茶馆的气氛引到了李世民最不想听，却又最想知道的方向。
“变？怎么变？”
有人问道。
那秀才抿了一口茶，故作高深地说道：“你们想啊，陛下那是马上皇帝，那是天策上将。他这一辈子，信奉的是什么？是‘犯强汉者，虽远必诛’，是‘马革裹尸’。”
“这话听着提气，但……费钱啊！”
“打仗要死人吧？要花银子吧？要征粮草吧？”
“现在监国殿下带着咱们搞工业，搞建设，那是钱生钱的好日子。陛下这一回来，要是看不惯这些烟囱，看不惯这些生意，非要拉着咱们再去打高句丽、打吐蕃……”
“咱们这好日子，还能有吗？”
这话一出，茶馆里瞬间安静了几秒。
随后，爆发出了更激烈的讨论。
“别介啊！我还等着攒钱买房呢！陛下可别折腾了！”
“就是就是！突厥都灭了，那个颉利都被抓回来了，还打谁啊？我看啊，陛下这回回来，最好的归宿就是……”
那商贾压低了声音，但李世民还是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当个太上皇！”
“没事儿就在宫里听听戏，带带孙子，或者去那个什么‘皇家疗养院’度度假。”
“现在的年轻人多厉害啊，不管是监国殿下，还是那几位王爷，哪个不是玩‘新学’的高手？”
“陛下那套‘打打杀杀’的老黄历，早就不兴喽！”
“老……黄历？”
李世民的手在颤抖。
那个精美的玻璃茶杯，在他手里发出了不堪重负的“咯吱”声。
他感觉有一支无形的利箭，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窝子。
而且是扎透了！
他李世民是谁？
他是千古一帝！他是让四夷宾服的天可汗！
他刚刚在漠北，冒着风雪，带着十万大军，把大唐百年的死敌突厥给灭了！
这是何等的功绩？这是何等的荣耀？
在他想象中，百姓应该感激涕零，应该高呼万岁，应该把他奉若神明！
可现在？
在这帮吃着肉包子、喝着龙井茶的百姓嘴里。
他的功绩，成了“费钱”。
他的武功，成了“老黄历”。
他这个人，成了可能会破坏现在好日子的“不安定因素”？
甚至……让他去当太上皇，去养老？！
“药师……”
李世民的声音低沉得可怕，像是一头受伤的猛兽在低吼。
“你听听。”
“这就是朕的子民。”
“朕为了他们，出生入死，甚至连这把老骨头都快扔在漠北了。”
“结果……他们嫌弃朕？”
“他们觉得朕……碍事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