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北关。
黎明的曙光尚未完全刺破寒风,李世民却已在那张硬木榻上辗转反侧。
那一罐红烧肉的味道仿佛还在齿缝间留香,但带来的却不是腹中的饱足,而是灵魂深处那种难以言喻的惶恐。
水泥、罐头、烈酒……
这些东西像是一个个无形的重锤,正一锤接一锤地敲击着大唐开国皇帝的自尊。
“陛下,您醒了?”
李靖轻轻步入营帐,脸色同样有些憔悴。
显然,这位大唐战神也被那座“水泥怪堡”折磨得一夜未眠。
“药师,你来得正好。”
李世民翻身坐起,披上那件沾满了硝烟味的狐裘,眼神中带着一丝血丝。
“朕总觉得,这关隘里的人,看朕的眼神不对。”
“那种眼神……不是在看一个主宰天下的君王,而是在看一个凯旋归来的功臣。”
“虽然也是敬畏,但总让朕觉得……朕好像是给谁办成了事儿一样?”
李靖张了张嘴,没敢接话。
其实,他也感觉到了。
就在这时,帐外传来了一阵喧闹声。
“来喽!今日的《大唐日报》到喽!”
“快,给老子留一张,看看昨日长安的股票跌了没,我那几个响当当的铜子儿可都在造船厂里呢!”
“去你的,你那点钱也叫股票?快看头条,陛下到哪儿了?”
听着这些从未听过的词汇,李世民眉头皱成了一个“川”字。
“日报?股票?造船厂?”
他一把掀开营帐,大步走了出去。
只见几个正在换防的士兵,正围在一起,手里捧着几张巨大的、洁白如雪的纸张,看得津津有味。
那种纸,哪怕是宫里御用的澄泥纸,似乎都没有这般坚韧与洁白。
“拿过来!”
李世民冷声喝道。
那几名士兵吓了一跳,看清是李世民后,赶忙跪倒,将手中的纸张高高举起。
李世民接过那名为《大唐日报》的纸张,只看了一眼,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,僵在了原地。
只见那巨大的头版头条上,用一种从未见过、却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加粗字体写着:
【热烈庆祝大唐第一统帅——李世民陛下,生擒颉利,凯旋归来!】
在其下方,还有一行稍微小一点的副标题:
【天策上将威震漠北,大唐监国府发文称:陛下此战,为大唐工业化进程争取了至少十年的和平窗口期!】
李世民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。
“第一统帅?”
“工业化进程?”
“和平窗口期?”
这每一个字他都认识,但连在一起,他竟然觉得自己像是个不识字的白丁!
李世民拿着报纸的手在微微颤抖,他深吸一口气,开始强压下心中的荒诞感,逐字逐句地读了下去。
【昨日,大唐监国府。】
【监国殿下发表重要讲话。殿下指出:陛下率领十万精锐,以雷霆万钧之势扫平突厥,这不仅是一次伟大的军事胜利,更是大唐“生产力”跨越式发展的必然结果!】
【殿下强调:前线将士浴血奋战,是为了让关中百姓能更安心地投入到“内需建设”中。大唐未来的战略,将是从“防御型财政”向“扩张型外向经济”转变,以全球视野,重塑大唐荣耀!】
李世民读到这里,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。
他转过头,看向同样一脸懵逼的李靖。
“药师,你给朕解释解释。”
“什么叫‘生产力’?”
“什么叫‘内需建设’?”
“还有这‘全球视野’……是说朕要把大唐的旗帜插到太阳升起的地方吗?”
李靖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,苦笑道:
“陛下……臣,臣也看不懂。”
“不过这笔锋……霸气十足,且字里行间透着一种……一种把整个天下当成算盘来拨弄的自信。”
李世民再次低头看向报纸,在报纸的侧栏,他看到了李承乾(李修借太子的名义)的一段“感言”。
【父皇在前线吃风咽沙,儿臣在后方夙兴夜寐。】
【只要能让前线将士喝上一口热烈酒,吃上一块红烧肉,儿臣哪怕被世家诟病、被胡商唾骂,亦无怨无悔。】
【大唐,不需要跪着的和平,只需要带血的真理!】
读到这最后一句,李世民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!
“好!好一个不需要跪着的和平,只需要带血的真理!”
李世民猛地一拍大腿,眼中爆发出精光。
“承乾这孩子……文采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霸道了?”
“朕走之前,他写个文章还得引经据典,束手束脚。”
“怎么现在……这字里行间,竟然隐隐有一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帝王之气?”
李世民虽然觉得这些新词汇摧残他的脑细胞,但那种骨子里的刚烈却被这些文字深深吸引。
但紧接着,他心里那股莫名的酸楚又翻了出来。
“第一统帅……”
李世民反复咀嚼着这个词。
在以往,他是唯一的太阳。
可现在,看这报纸的意思,他这个皇帝更像是一个被“监国府”派出去执行任务的高级将领?
虽然名头好听,给了最高规格的赞美,但总让他觉得,自己似乎被剥离了权力的核心。
“药师,你看这报纸后半版。”
李世民指着报纸,声音有些低沉。
李靖看去,只见后半版全是各种广告:
【西山煤矿招工:包吃包住,月俸三贯,表现优异者可分房。】
【五姓七望联合清扫队:承接长安大街下水道疏通业务,专业高效,态度卑微。】
看到“态度卑微”四个字,李世民眼角抽搐了一下。
那可是五姓七望啊!
在报纸上竟然被描述成承接下水道业务的清扫队?
“朕的大唐……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?”
李世民猛地合上报纸。
那种由于认知断层带来的荒诞感,让他再也无法在关隘里待下去。
“走!去关隘外的小镇!”
“朕要亲眼看看,这报纸上写的‘盛世’,到底是不是乾儿在自吹自擂!”
……
镇北关外,三里处。
这里原本只是一个为了应付边境贸易而形成的简陋集市。
在李世民的印象里,这里应该是满地牛粪、污水横流、胡汉杂居的混乱之地。
可当他脱掉戎装,换上一身富家翁的常服,带着李靖微服私访来到这里时,眼前的景象再次击碎了他的三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