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盎沉默了。
死一般的沉默。
李承乾的话,字字诛心,把他最后的遮羞布都给扯了下来。
他挡不住。
真的挡不住。
一旦李修腾出手来,那一纸“改土归流”的诏书下来,再加上大军压境,他冯盎除了投降,只有死路一条。
“那……殿下的意思是?”
冯盎终于拿起了那碗酒,手有些微微颤抖。
李承乾笑了。
他知道,这头倔驴,松口了。
“冯公。”
李承乾凑近了些,声音压低,带着无尽的诱惑:
“既然这岭南守不住了,何不换个活法?”
“与其在这里等着被削藩,被清算,最后落个凄惨下场。”
“不如……跟我们一起走!”
“出海!!”
“去安南!去东瀛!去天竺!!”
“那里没有监国,没有朝廷,没有律法!”
“那里……才是咱们这种人该待的地方!!”
“轰!!”
冯盎只觉得脑海中惊雷炸响。
出海?!
这……这简直是疯了!
但他看着李承乾那双燃烧着野火的眼睛,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。
“你是说……让我放弃岭南,跟你们去……去当海盗?”
“不!不是海盗!”
李承乾纠正道,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:
“是开国元勋!!”
“是太上皇!!!”
……
夜色如墨,大都督府的密室之中,烛火摇曳不定,将四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是一群正在谋划瓜分世界的恶鬼。
除了李承乾,李泰和李恪不知何时也从后门溜了进来。
一张巨大的海图,被铺在了桌子上。
那是李修给他们的《万国坤舆图》的拓印版,上面详细地标注了东瀛、安南、天竺的地理位置和资源分布。
冯盎此时已经喝了三大碗“闷倒驴”,那张老脸红得发紫,一双牛眼死死地盯着地图,呼吸急促得像是个刚跑完十里的新兵。
“这……这是真的?”
冯盎指着东瀛那个像虫子一样的岛屿,手指都在哆嗦:
“这里……真的有一座银山?挖出来就能当钱花?”
“千真万确!”
李泰拍着那身肥肉保证,顺手又给冯盎倒了一碗酒:
“冯公,您想啊,老六……咳咳,监国殿下那么精明的人,要是没好处,他会借给我们几百万贯让我们去折腾?”
“那石见银山,储量惊人!只要咱们把人带过去,那就是捡钱!”
“而且……”
李泰压低了声音,那小眼睛里全是算计的光芒:
“我已经跟六弟谈好了。”
“只要我打下东瀛,那里的海贸利润,我可以分出两成来!”
“冯公,若是您肯入伙……”
李泰伸出一根胡萝卜一样粗的手指:
“这两成利润里,我给您半成!”
“别小看这半成,那可是一年几十万贯的流水啊!比您在这岭南收一辈子的税都多!”
“而且,我还可以让您冯家派人去管理银山!”
“这叫……技术入股!”
冯盎吞了口唾沫。
几十万贯!
他在岭南当土皇帝,一年累死累活,还得防着蛮族造反,还得给朝廷进贡,落到手里的也不过几万贯。
这简直就是暴利啊!
“还有这里!”
李恪不甘示弱,拔出横刀,指着天竺那块倒三角的大陆:
“冯公,您看看这地盘!”
“比大唐也小不了多少!”
“那里的土王,富得流油,连宫殿都是金子做的!”
“我在那里建国,正缺一个镇得住场子的大元帅!”
“您若是肯借我三千狼兵,等我打下了天竺,您就是异姓王!”
“世袭罔替的‘天竺南王’!”
“不用看朝廷脸色,不用受大唐律法管辖!”
“您在封地里杀人放火,都没人管您!”
“这不比您在这个岭南当个受气包大都督强一万倍?!”
李恪的话,充满了武人的直接和霸气,直击冯盎这种军阀的软肋。
他在岭南虽然威风,但毕竟名义上还是大唐的臣子,头上始终悬着一把剑。
但在海外……
那就是真正的无法无天啊!
最后,李承乾做出了总结性发言。
他看着冯盎,语气诚恳而深沉:
“冯公,您是个聪明人。”
“您应该能算得过来这笔账。”
“留在岭南,您的下场只有两个。”
“要么,被老六温水煮青蛙,一点点削去兵权,最后变成一个只有空头爵位的富家翁,还要整天提心吊胆怕被清算。”
“要么,您不服,造反,然后被神机营的火枪和大炮轰成渣,九族尽灭。”
“这大唐的天,已经变了。”
“五姓七望都倒了,您觉得您这岭南冯家,能撑多久?”
冯盎浑身一颤,手中的酒碗差点没拿稳。
是啊。
崔民干去通下水道了,卢元盛气死了,郑家被灭门了。
下一个……是不是就轮到他冯盎了?
李修那个小娃娃,心狠手辣,搞什么“改土归流”,那是要把地方上的土皇帝全部连根拔起啊!
“但是!”
李承乾话锋一转,指着那张地图,指着那浩瀚的海洋:
“只要您肯迈出这一步!”
“只要您肯跟我们出海!”
“这危机,瞬间就能变成转机!变成泼天的富贵!”
“您手里的兵,不再是朝廷忌惮的隐患,而是开疆拓土的功臣!”
“您的族人,不再是偏居一隅的蛮夷,而是海外诸国的贵族!”
“您冯盎……”
李承乾盯着冯盎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道:
“将不再是一个随时可能被罢免的节度使。”
“而是——太上皇!!!”
“我们在前面打仗,您在后面数钱,享福!”
“这样的日子,难道不值得您赌一把吗?!”
轰——!!!
这一番话,彻底击碎了冯盎心中最后的一道防线。
太上皇!
这三个字,对于一个在权力场中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人来说,有着致命的诱惑力。
他已经老了。
他不想再过那种刀头舔血、还要看朝廷脸色的日子了。
他想给冯家留一条后路,一条宽阔无比、金光闪闪的后路!
“呼哧……呼哧……”
冯盎喘着粗气,眼睛红得吓人。
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。
他在权衡利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