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土指了指身后那一排排低矮潮湿的营房,又指了指自己身上这件已经发霉的藤甲:
“在大都督手底下干了十年,我落着啥了?”
“除了这一身伤病,连个老婆都娶不上!”
“每个月那点饷银,还被你们层层盘剥,到手连壶酒都买不起!”
“现在魏王殿下说了,跟着他出海,那是去当老爷!去挖银山!”
“头儿,你也别傻了。”
阿土凑近了一步,压低声音说道:
“我听说,连那边的副统领昨晚都偷偷去报名了,说是要去那个什么安南当个县令过过瘾……”
“你还在这一根筋地守着这破营房?”
“等大家都走了,你当光杆司令啊?”
“哐当!”
千夫长手中的刀掉在了地上。
他看着阿土远去的背影,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虽然没说话、但眼神早已飞到九霄云外的士兵们。
他的心,乱了。
五十亩地……
五贯安家费……
当老爷……
这每一个词,都像是一记重锤,狠狠地砸在他那颗原本忠诚的心脏上。
比起冯盎给的那点“恩义”,魏王殿下画的这个饼……实在是太香了啊!
“妈的!!”
千夫长突然骂了一句,猛地弯腰捡起地上的刀,转身就往营房里跑。
“头儿!你去哪?!”手下的亲兵喊道。
“回家!收拾东西!!”
千夫长头也不回地吼道:
“去报名!!晚了连汤都喝不上了!!”
……
大都督府,书房。
“反了!全反了!!”
冯盎一巴掌拍在书桌上,珍贵的端砚被震落在地,摔得粉碎。
他听着各营传来的汇报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短短一个上午!
东大营跑了三千人!
水师跑了两千人!
甚至连他府里的家丁护院,都有好几十个不知所踪!
整个高州城的防务,几乎在一夜之间瘫痪了一半!
“这就是他们说的招兵?!”
冯盎双目赤红,咬牙切齿:
“这特么是挖墙脚!是釜底抽薪!!”
“李承乾!李泰!李恪!!”
“你们这三个小畜生,真当老夫是泥捏的吗?!!”
“来人!!”
冯盎一声怒吼:
“集结亲卫营!!”
“那是老夫最后的底牌!全是死士!绝不会背叛老夫!”
“给老夫封锁城门!!”
“谁敢出城,格杀勿论!!”
“老夫倒要看看,是他们的饼香,还是老夫的刀快!!”
管家战战兢兢地劝道:
“大都督……这……这恐怕不妥啊。”
“现在人心浮动,若是强行镇压,万一激起兵变……”
“而且……而且那三位殿下手里,可是有那两门大炮啊!”
“若是真的撕破了脸,他们对着大都督府轰一炮……”
冯盎的身子猛地僵住了。
大炮。
那个一炮就把山头削平的怪物。
那简直就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利剑!
打?打不过。
拦?拦不住。
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辛辛苦苦积攒了几十年的家底,被这三个败家子给忽悠走?
一种深深的无力感,涌上冯盎的心头。
他第一次感觉到,哪怕是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岭南,他也已经掌控不住局势了。
时代变了。
那种靠威望、靠宗族关系维持的统治,在赤裸裸的利益诱惑和绝对的武力威慑面前,脆弱得就像是一张纸。
“那你说……怎么办?”
冯盎瘫坐在椅子上,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。
管家眼珠子转了转,低声说道:
“大都督,解铃还须系铃人。”
“既然硬的不行,咱们不如……来软的?”
“这三位殿下虽然行事荒唐,但毕竟是求财、求人。”
“他们也不想真的跟咱们开战,那样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“不如……咱们跟他们谈谈?”
“谈?”冯盎苦笑,“怎么谈?我的兵都要跑光了,我拿什么跟他们谈?”
就在这时。
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。
“冯公既然想谈,那咱们就谈谈!”
“孤……可是带着诚意来的。”
冯盎猛地抬头。
只见书房的门被推开。
一身便服、却难掩贵气的李承乾,在两名神机营护卫的陪同下,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。
他没有带大队人马,也没有带那两门恐怖的大炮。
他手里,只提着一坛酒。
一坛从长安带来的、名为“闷倒驴”的烈酒。
“太子殿下?!”
冯盎下意识地想要行礼,但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,又硬生生忍住了,冷哼一声:
“殿下好手段啊!”
“不用一兵一卒,就把老夫的高州城搞得鸡犬不宁!”
“如今还敢孤身前来,是来看老夫笑话的吗?”
“笑话?”
李承乾走到书桌前,自顾自地倒了两碗酒,那一股浓烈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。
“冯公言重了。”
“孤若是想看笑话,现在应该是在城外的点将台上,看着你的兵排队给孤磕头。”
李承乾端起一碗酒,递到冯盎面前,眼神中没有了之前的狂傲,反而多了一丝深邃:
“孤来,是来救你的。”
“也是来……送你一场富贵的。”
“救我?”
冯盎没接酒,眼神警惕:
“老夫坐镇岭南三十年,何须你救?”
“三十年?”
李承乾轻笑一声,将酒碗重重地放在桌上:
“冯公,你还没看明白吗?”
“这天下,已经不是三十年前的天下了。”
“你以为你守着这十万大山,就能当一辈子的土皇帝?”
“你以为长安的那位监国……我那个六弟,会允许你这样的节度使一直存在下去吗?”
冯盎瞳孔猛地一缩。
这是他最担心、也是最不敢面对的问题。
李修灭了五姓七望,收了关东的税权,接下来……必然是削藩!
“他……他敢?!”
冯盎色厉内荏地说道:
“岭南民风彪悍,若是逼急了,老夫……”
“逼急了你能怎样?”
李承乾打断了他,语气冰冷:
“造反?”
“你有那个实力吗?”
“别说那两门红衣大炮了,就凭你手下那些看了眼银子就走不动道的兵,你能挡得住神机营的一次冲锋吗?”
“还是说,你觉得你能比清河崔氏的坞堡更坚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