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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578章 喜丧
    晨钟依旧荡开云海,露水仍浸湿丹崖。

    蝉鸣撕破晓霞时,锡林已收拾齐整,如常走向张静清的静室。

    “师爷,我来……”

    话音卡在喉中。

    榻上人影静卧的姿态,与往日不同。一种冰冷的直觉攥住了锡林的心脏。

    他挪到床边,缓缓伸出手,指尖轻探向老人鼻下。

    榻上人影的静卧,与昨日不同。

    龙虎山突然很忙,忙着在悲恸里铺开青石路。

    忙着将一个人的百年,折进三柱清烟。

    第六十四代天师张静清,睡着了。

    龙虎山,这座千年道场,仿佛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,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某种庄重而哀戚的开关。

    起初是细微的骚动,低语像水波般迅速从三省堂荡开。

    很快,原本悠扬平和的晨钟,其节奏似乎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,一声,一声,沉缓而绵长,穿透逐渐明亮的山岚,传遍每一个角落。

    早课的诵经声不知何时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各处殿宇门户次第开启、关闭的声响,以及越来越多、越来越急促却不显慌乱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道士们纷纷从各自的寮房、经堂、丹房中走出,无论年长年少,所有人几乎都在第一时间换上了庄重的青色或黑色道袍,束发加冠,神色肃穆。

    没有人高声喧哗,但一种忙碌的、井然有序的寂静迅速笼罩了山巅。

    年长的道长们低声商议,指挥着弟子们搬运香烛、黄表、清水、灯油。

    有弟子快步下山,去向相关的宫观和俗家报信。

    膳房的方向升起了不同于平日的炊烟,隐隐传来收拾锅灶、准备斋供的动静。

    悲伤是沉在水底的,浮在明面上的是肃穆的忙碌。

    死亡,在这里并非全然是俗世的悲啼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几日,龙虎山沉浸在一种肃穆而洁净的忙碌中。

    没有震天的哭声,只有日夜不歇的诵经声,清音琅琅,回荡在殿堂山林之间,超度亡魂,亦安抚生者。

    弟子们轮流守灵,默诵经文。前来吊唁的同道、受过天师恩惠的俗家,皆素服净手,拈香行礼,神色恭敬而哀戚。

    符陆、冯宝宝、凌茂也换上了深色衣物,默默跟随在众弟子之中,参与着各项仪节。

    停灵数日,诵经不断。

    直到吉日,依道教科仪,行“迁神”之法。在庄严的经韵和清越的钟磬声中,张静清的遗蜕被弟子们恭敬地移往龙虎山历代高真归隐的化形窑中。

    “……尘劳羁锁,恩爱牵缠。轮回生死,流浪苦海。今则太上慈尊,广开慈济。皈命一心,称扬圣号。伏愿亡魂,出离幽冥……”

    经文悠扬,随青烟直上九霄。

    夜很深了,喧嚣与法事的余音早已散尽,龙虎山静得能听见露水凝结的声音。

    殿里,一盏长明灯,三柱线香,映着灵牌上“第六十四代天师张静清”几个朴素的字。空气中弥漫着香火与夜晚山间特有的清寒气息。

    殿内只有一个人,张之维静静立在牌位前,身上那件因主持一整日庞杂法事而略显板正的天师法服尚未换下,宽大的袖口自然垂落。

    他脸上没有惯常那抹或淡然或莫测的笑意,也没有什么悲戚的神色,只是很静,静得像殿外那片沉沉的夜色。

    香头明灭,一缕青烟袅袅婷婷,在他眼前盘旋、上升,终至散入虚无。

    “师父……”他喉间滚出极低的一声,几不可闻。

    他抬手,理了理本已一丝不苟的衣襟,又轻轻拂去香案上看不见的微尘。

    然后,他后退半步,对着那牌位,如同幼年初上山时那般,端端正正,揖手,躬身,深深一礼。

    直起身时,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,只是眼底那深潭般的静默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下去,又有什么东西更加清晰地浮现出来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时代彻底落幕的余烬,也是一个继承者真正独自面对苍茫天地的开始。

    “师兄……”

    一声低沉沙哑的呼唤自身后阴影中响起。一道身影缓缓走入昏黄的光晕里,是锡林。

    他脸上没有了往日的乖巧,只有深切的、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伤感。

    他沉默地走到香案旁,对着那方灵牌,极其郑重、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跪下行下大礼。

    他的脸上也全是伤感,默默给张静清行了一礼。

    张之维没有回头,依旧静静看着师父的牌位,仿佛对身后多出一人毫不意外,又仿佛,他一直就在等。

    锡林直起身。

    就在他挺直脊背的刹那,异变陡生。

    他七八岁孩童的身躯,如同被吹气般,开始发出细微却清晰的、骨节拔高的“咯咯”声。

    合体的道袍首先在肩背处变得紧绷,随即袖口迅速缩短,露出日益粗壮的手腕。他的个头肉眼可见地抽长,不过几次呼吸间,猛地生长。

    “这就是炁体源流?”张之维没有回头,声音平淡,听不出情绪,“不错。不属于天师府的手段,你也能这么快摸到门道……这缩骨功与皮相术,耍得确实不错。”

    熟悉他的人才听得出,那平淡的话里的讽刺之意。

    花里胡哨。

    “还不是打不过你……”张怀义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极为苦涩、却也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笑意,“没什么用。”

    “不服气?”张之维终于微微侧过脸,目光如深潭般落在他身上,“还是那么好强。”

    他摇了摇头,停顿了很久。长明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,香头明灭。

    “见到师父最后一面了?”他问,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以真面目侍奉师父左右,而不是以锡林的模样。

    张怀义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只是深深、深深地低下头,将整张脸埋进殿内青砖冰冷的阴影里,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
    没有。他确实没有。

    他没这勇气,在最后的时刻,以“张怀义”的身份,走到师父榻前。也未曾想过,那位总带着了然笑意、仿佛能看透一切的老人,那般寻常地睡下,人便真的没了。

    “唉——”

    张之维深深、深深地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沉甸甸的,是难以言说的遗憾,还有一丝兄长对弟弟般的复杂心绪:“其实……你该更信我们些的。”

    他摇了摇头,看着那几乎要将自己缩进地里的身影,一字一句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敲在寂静的殿内:“好强而执拗,聪明又懦弱!你啊你……”

    说着,他从素色道袍的内襟中,缓缓取出一封全新的信笺。

    他将其递到张怀义面前,手稳得很。

    “师父给咱们留的信。”张之维的声音平静下来,却更显沉重,“你把信,交给了晋中,晋中,最后交给了我。那你呢?你自己……看过没有?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

    他没看。

    毕竟当时的他,只是“锡林”,一个被捡回来、懵懂天真的小道童而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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