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姐脸上的笑直接冻住了。
她确实爱捯饬,可年轻俩字?
早八百年就跟她没关系了!
田新宇这老狐狸……真敢?
“宋院长,您说的谁啊?您看准了没?长什么样?在哪儿碰上的?”
话一串接一串蹦出来。
宋舒绾这才抬眼,眨了眨眼,装出点慌乱来。
“哎哟,瞧我这嘴,又管不住了!八成是我记混了,要么就是听别人瞎讲的。田家的事,我一个局外人,哪敢随便瞎传?你当我放屁,当我啥都没讲!”
越这么说,燕姐心里越烧得慌。
田新宇这老不修,八成真在外头藏了个小妖精!
“宋院长,您就透个底儿呗!”
她往前挪了半步,眼睛亮得发急。
“那人到底是谁?您肯定听见点儿风声了,对吧?我绝不往外说,也不扯您下水!”
宋舒绾抿了抿唇,把写好的药方推过去,指尖轻轻点了点纸角。
“真是……不好多讲啊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就前天傍晚,我在镇口粮店门口,无意间瞅见田老板和一个……挺扎眼的姑娘站在一块儿,说了几句。别的,我真没留心。你这嗓子发炎,药按时吃,过两天就好利索了。”
燕姐一听,心立马沉到底了。
好啊,田新宇!
她攥着那张薄薄的药方,脸上硬扯出个笑容。
“行……谢谢宋院长。我明白了。”
话音一落,转身就走。
宋舒绾望着她大步流星远去的背影,唇角悄悄扬了扬。
下午,她手脚利索地把最后几个起疹子的病人全看了。
想到卫生所的小何大夫和莉儿,她又另包了几包常用的抗敏药,顺手塞进布兜里。
打算待会儿让人捎过去,有备无患。
“嫂子,这包药是给卫生所的不?”
田梅不知啥时候溜达到跟前,歪着头瞅。
她最近一直蹲在医院陪爷爷。
闲了就帮护士递个东西、擦个桌子。
“对,你顺道带过去吧。”
宋舒绾应了一声,把纸包好的药递过去。
“成!我这就去!”
田梅一把接过,转身就往门外蹽。
宋舒绾没多留她,抬脚朝病房方向走。
结果刚到门口,手还没碰到门把。
里面那个守床的小战士猛地掀开门帘冲出来。
“宋院长!宋院长!老爷子睁眼啦!动了!真醒了!”
他一边喊一边往走廊尽头跑。
宋舒绾心口一紧,手指瞬间攥紧包带。
果然,田老爷子正躺着,盖着浅蓝色的薄被,眼皮掀开了。
宋舒绾三步并两步靠过去,弯下腰,双手撑在床沿,声音软乎乎的。
“老爷子?认得我是谁不?身上哪不舒服?”
老爷子慢慢盯住她,眼球迟缓地聚焦。
“梅……梅……”
“田梅刚出门帮我送点东西,转眼就回。”
宋舒绾轻轻拍拍他胳膊。
接着压低声音,下巴微垂。
“您现在脑子清楚了,有几句话,我非问不可,关于您的儿子,田新宇。”
田新宇仨字一出口,老爷子眼神立马黯了。
他眼皮重重一耷,整个人往褥子里陷了一分。
他闭了闭眼,喘了老半天气,才哑着嗓开口。
“好……好儿子啊……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话没说完,猛地弓起背,肩膀剧烈抖动。
一阵猛咳,脸都憋紫了,嘴角渗出一点白沫。
宋舒绾忙给他捶背,手掌一下一下按在他脊柱两侧。
等他缓过劲儿,才又断断续续吐出后半截话。
“下毒的事……赵远动手……是他指使的……我……全晓得……染布厂那股子臭水,往外排了多少年?害了几家几户?他跟那些来路不明的混混合伙捞钱……还想把梅儿……除掉……这些……我都心里有数……”
宋舒绾听着,胸口又闷又沉。
她盯着老爷子凹陷的太阳穴,那里正随着心跳突突跳动。
“老宅后院那堵墙里埋的金条呢?到底咋回事?”
一提金条,老爷子身子猛地一颤。
“金条?呵……”
他喘着粗气,嘴角肌肉微微抽搐。
“哪是他自己挣的?全是底下人塞的!巴结他、哄他、拿他当遮羞布……那些黑心钱,他收得比谁都顺手!”
宋舒绾一听,火气顶到天灵盖!
“您全清楚?”
她声音一下拔高了。
“那您咋不早拦着?干看着他揣那些来路不正的钱,眼瞅着他越陷越深,最后落到这步田地?要是您早点出手,哪怕骂他一顿,摔他一巴掌,拉他去自首,或者直接找人盯住他……事情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!”
“出手?”
田老爷子眼皮掀开,眼神空茫茫的。
“我拿啥出手?自打我瘫在床上起……饭要人喂,尿要人接,连翻身都要靠护工抬……这个家,早没我说话的份儿了……他脑子进水,认死理,我说一句,他当耳旁风,还嫌我老糊涂,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“我啊……这老骨头能护住梅儿……就算烧高香了……别的事儿……心有余,力不足啊……真没辙喽……”
宋舒绾盯着老爷子枯瘦的手、塌陷的肩膀,满肚子火气,不知怎么就一点点散了。
老爷子缓过一口气,颤巍巍朝她伸出手。
“丫头……新宇这孩子,罪太大,躲不过法律这张网……我……也不奢望保他命……”
“你要是打算把那些暗处的事全翻出来……可以去找洛家,洛砚博……咳……咱俩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老兄弟,他十六岁就敢替我挨刀,四十岁拒收十万块封口费,五十八岁亲手送自己亲侄子进监狱……这人骨头硬、心肠正……兴许……能搭把手……”
宋舒绾立马把名字记牢了。
“至于新宇……”
老爷子叹出一口气。
“我不求宽大……只盼他走的时候……别缺胳膊少腿的……体面点……给田家……留最后一张脸……”
宋舒绾心头一跳。
“老爷子,是板上钉钉的事。可他害了多少家庭破碎,让多少人活不下去……想再当孝子贤孙守在您床前?门儿都没有。”
田老爷子合上眼,慢悠悠点了两下头。
“我懂……不指望了……这些天……谢你了,丫头……还有梅儿……那丫头苦啊……从小被他哄着捧着,长大又替他擦屁股,连婚都拖到三十出头……往后……就……托给你了……”
宋舒绾胸口一热,答得斩钉截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