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乾停下脚步,低头看着轮椅上的陈萍萍。
“陈院长这话说的,什么不好?”
陈萍萍指了指担架上的肖恩:
“人还没出监察院,就被殿下打成这样。”
“老臣虽然人微言轻,可这监察院的门,毕竟还是老臣在看。”
李承乾看着他,脸上的笑容不变,可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。
“陈院长,我问你一句话。”
陈萍萍没说话,等着李承乾接下来的话。
李承乾弯下腰,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:
“你什么时候,成了北齐的狗了?”
陈萍萍的眼睛瞬间眯得更紧,死鱼眼和李承乾对视了好几秒。
李承乾直起身,声音恢复正常,却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:
“肖恩是谁?是北齐的人。”
“我打他,怎么了?他出言不逊,本宫教训他一下,怎么了?”
“陈院长这么紧张,不知道的还以为肖恩是你爹呢。”
这话说得够难听。
周围几个监察院的人脸色都变了,有的低下头,有的往后退了两步,还有人看陈萍萍有什么反应。
陈萍萍坐在轮椅上,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,
只有那双死鱼一般的眼睛,死死盯着李承乾。
“殿下言重了,臣只是提醒殿下一句,”
“肖恩是交换言冰云的关键。”
“若是出了什么差错,殿下的北齐之行,恐怕不太好交代。”
李承乾笑了:“陈院长这是威胁本宫?”
“臣不敢,臣只是尽本分。”陈萍萍摇摇头。
“尽本分?”李承乾重复了一遍,忽然收敛了笑容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
“陈院长,你的本分是什么?”
“是替陛下看好监察院,是替朝廷办好差事。”
“肖恩是阶下囚,我是储君。”
“本宫打一个阶下囚,轮得到你来管?”
陈萍萍沉默了一瞬,然后缓缓道:
“殿下说得是,是臣多嘴了。”
李承乾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,大步往外走。
经过陈萍萍身边时,脚步顿了顿,侧过头:
“陈院长,本宫去北齐这段时间,京都这边,你多费心。”
说完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陈萍萍坐在轮椅上,望着他的背影,久久没有动。
费介小心翼翼地上前:“院长,这......”
“没事。”陈萍萍抬起手,打断了他。
使团队伍从京都北门出发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李承乾骑在马上,一身玄色锦袍,看着挺威风。
他身后跟着龙一龙二,再往后是三千护卫,浩浩荡荡地往北走。
范闲骑着马,不紧不慢地跟在他旁边。
王启年跟在范闲身后,低着头,尽量让自己显得不起眼。
队伍走了半个时辰,范闲终于开口了。
“殿下。”范闲策马靠近了些,压低声音,
“这次去北齐,殿下打算怎么安排?”
李承乾侧过头看他一眼,笑了:
“范大人这话问得奇怪,”
“我是去给北齐太后贺寿的,有什么安排不安排的?”
范闲噎了一下。
李承乾继续道:“范大人的任务,是把言冰云那批人带回来。”
“这事归监察院管,我不插手。”
范闲眼睛亮了亮:“殿下此言当真?”
李承乾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:
“范大人是不相信本宫?”
范闲连忙道:“不敢不敢,臣只是...确认一下。”
李承乾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范闲心里松了口气,太子不插手就好。
最怕的就是太子借着这次机会,在监察院的事情上指手画脚。
两人沉默着往前走了一段。
忽然,李承乾的目光落在范闲身后那个人身上。
“王启年?”
王启年浑身一抖,差点从马上摔下来,看着李承乾,脸上堆起笑:
“殿...殿下认识小人?”
李承乾笑了:“当然认识,之前可见过不少次,”
“监察院的老人,范大人的左膀右臂,本事不小。”
王启年连忙下马,跪在地上:
“小人不敢当殿下夸赞!小人就是跑腿的,没什么本事!”
李承乾摆摆手:“起来吧,地上凉。”
王启年爬起来,垂着头,不敢看李承乾的眼睛。
“如果哪天在范大人身边待得不舒服了,可以来东宫。”
“我这边,缺你这样的人才。”
王启年的冷汗刷就下来了,偷偷看了一眼范闲。
范闲脸上还带着笑,可那笑容明显僵了一下。
“殿下说笑了。”王启年声音发颤,
“小人跟着范大人挺好,挺好......”
李承乾点点头,也不强求,只是又补了一句:
“我的话,一直有效。”
王启年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后背都湿透了。
范闲策马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道:
“老王,太子殿下这么看得起你,要不你跟他去?”
王启年吓得差点跪下:“大人!大人您可不能这么说!”
“小人就是死,也是大人的人!”
“行了行了!”
范闲摆摆手,看着李承乾的身影,眯了眯眼睛,
心中猜测,这家伙到底是不是穿越者?
队伍浩浩荡荡,旌旗招展,惊起路边林间一群寒鸦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忽然勒住马。
“乏了。”李承乾对身边的龙一道,“换马车。”
龙一立刻挥手,一辆宽大的马车从队伍中驶出。
这马车外表看着寻常,黑漆平顶,无甚装饰,
可拉车的四匹马皆是北地良驹,车轴转动时几乎听不见声响。
李承乾翻身上车,掀开车帘的瞬间,能看见车内铺着厚厚的毡毯,角落里燃着炭盆,
案几上摆着茶点书籍,甚至还有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锦被。
他钻进车里,靠在软枕上,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。
龙一骑马跟在车旁,隔着车帘低声道:
“殿下,铁甲玄兵那边传回消息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已分作三批,伪装成商队,流民,行脚商人,陆续进入苍寒州。”
“最迟后日,所有人将进入预定位置潜伏。”
李承乾“嗯”了一声,拿起案上的茶抿了一口:
“让他们藏好了,没我的命令,不许暴露。”
“尤其是那个统领,九品上的气息太扎眼,让他收敛着点。”
“是。”龙一顿了顿,又道,
“长公主那边也递了话,说北齐上京的宅子已经备好,”
“明面上是个做皮货生意的富商,实际上前后三进,地下还有密室,足够我们的人落脚时调用。”
李承乾嘴角微微勾起:“咕咕办事,就是妥帖。”
车外沉默了片刻,龙一的声音又响起,压得更低了些:
“殿下,范闲那边......一直往咱们这边瞟。”
李承乾笑了:“让他瞟。”
“要不要属下......?”
“不用。”李承乾打断他,“他爱看就看,看了才有趣。”
马车继续前行,车轮碾过官道,发出单调的吱呀声。
范闲骑马跟在队伍中后段,目光时不时飘向前面那辆黑漆马车。
王启年跟在他身侧,缩着脖子,尽量让自己显得不起眼。
可范闲还是注意到了他那副心虚的模样,忍不住笑道:
“老王,你躲什么?”
王启年苦着脸:“大人,您就别拿小人开涮了。”
“太子殿下那句话,小人到现在还心里发毛呢。”
“哪句话?”
“就是...就是让小人去东宫那句......”王启年压低声音,
“大人,太子殿下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
范闲看着他,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,随即笑道:
“知道什么?知道你能跑腿?知道你会拍马屁?”
“大人......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范闲摆摆手,
“太子那是客气,你还当真了?”
“你跟我这么久,我还能把你卖了不成?”
王启年连忙表忠心:“小人就是死,也是大人的人!”
范闲笑了笑,目光又飘向那辆马车。
穿越者?
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路。
郭宝坤那些诗,那些超出这个时代的见识,
可他又不敢确定。
毕竟这个世界本来就够疯狂的了,
再来一个穿越者,还是太子,这特么是什么剧本?
范闲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里的翻涌。
得试探试探!
范闲策马上前,靠近马车,抱拳道:
“殿下,臣有事求见。”
车帘掀开一角,露出李承乾那张似笑非笑的脸:
“范大人?进来吧。”
范闲翻身下马,钻进马车。
车里暖和得很,炭盆烧得正旺,
案上摆着茶点,李承乾靠坐在软枕上,姿态闲适,
哪像赶路的,倒像是出来享福的。
“坐。”李承乾指了指对面的位置。
范闲坐下,目光在车内扫了一圈:
“殿下这马车,舒服得很。”
“毕竟身份在这,”李承乾随口道,
“怎么,范大人的马车不舒服?要不我让人给你也换一辆?”
“不必不必。”范闲连忙摆手,
“臣骑马惯了,坐车反而不自在。”
李承乾点点头,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:
“范大人来找我,有事?”
范闲接过茶,斟酌着开口:
“殿下,臣斗胆问一句,此去北齐,殿下可有什么......特别的打算?”
李承乾看着他,目光平静:
“范大人这话问得奇怪。”
“我是去给北齐太后贺寿的,能有什么特别的打算?”
范闲噎了一下,又道:“臣的意思是......”
“北齐那边,对殿下恐怕不太友善。”
“殿下杀了他们那么多人,生擒上杉虎,他们恨殿下入骨。”
“这次突然邀请,臣总觉得......”
“觉得什么?”
范闲咬了咬牙:“臣觉得,可能有诈。”
李承乾笑了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:
“范大人这是在关心我?”
“臣职责所在。”范闲低着头,
“殿下是储君,若有闪失,臣担不起这个责任。”
李承乾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,
半晌,放下茶杯,缓缓道:
“范大人,我问你一句话。”
范闲心头一凛:“殿下请说。”
“你觉得,这次去北齐,危险吗?”
范闲想了想,老实道:“危险。”
“那陛下为什么还让我去?”
范闲愣住了,这个问题,他当然想过,可不敢往深里想。
李承乾看着他这副模样,忽然笑了:
“范大人,有些事,想多了没意思,想少了也没意思。”
“该去的去,该来的来,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,明白吗?”
范闲沉默了片刻,点点头:“臣明白。”
李承乾又拿起茶杯,慢悠悠地喝着。
范闲坐在对面,心里却翻江倒海,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可越是这样,他越觉得不对劲。
这语气,这态度,这看人的眼神......
范闲深吸一口气,决定再试探一下。
“殿下,”范闲忽然开口,
“臣斗胆问一句,殿下可曾读过一本书,叫......红楼?”
李承乾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红楼梦?没读过,范大人写的那本?”
范闲心里咯噔一下,面上却笑道:
“没错,不过不是我写的,是一位叫曹雪芹的先生写的。”
“哦?”李承乾挑了挑眉,“那人呢?”
“人......”范闲挠挠头:“已经去世了吧。”
“那可惜了。”
范闲看着他,想从他脸上看出更多破绽,
可李承乾那张脸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范大人还有事吗?”
范闲回过神来,连忙起身:
“臣告退。”
出了马车,范闲脸色难看,没有任何破绽啊!
不行,得继续试探。
马车内,李承乾靠在软枕上,嘴角微微勾起。
红楼?
这范闲,还真是沉不住气。
李承乾端起茶杯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试探吧,随便试探。
你越试探,越看不透我。
越看不透,越害怕,越害怕,越容易出错。
车外传来龙一的声音:
“殿下,前方二十里就是驿站,今晚是否歇在那里?”
李承乾掀开车帘,看了看天色:
“歇吧,明天再赶路。”
“是。”
傍晚时分,使团抵达驿站。
这是一处不小的驿站,前后三进院落,足以容纳整支队伍。
驿丞早得了消息,带着一干人等在门口跪迎,
战战兢兢地把李承乾迎进最好的上房。
李承乾简单洗漱后,用了些饭食,
便让人都退下,只留龙一在门外守着。
坐在窗前,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。
“龙一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北齐那边,有什么新消息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