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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107章 制衡
    龙一的声音隔着门传来:

    “回殿下,潜伏的人传回消息,说上京近日调动频繁,”

    “锦衣卫的人四处活动,似乎在查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具体目标还不清楚,但据说......跟大奉使团有关。”

    李承乾眉头微挑:“跟大奉使团有关?查大奉使团什么?”

    “还不清楚,他们还在查。”

    李承乾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:

    “有意思。”

    龙一顿了顿,又道:“还有一件事,北齐有人不想肖恩回去。”

    “苦荷!”李承乾顿时微微一笑。

    龙一有点意外,不过并没有怀疑李承乾的话。

    “那我们需要出手保护吗?”龙一问。

    李承乾摇摇头:“不用,北齐只说要肖恩,又没说要死的还是要活的。”

    龙一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:“殿下的意思是...让他们动手?”

    “动手是必然的。”李承乾端起茶杯,慢悠悠地抿了一口,

    “肖恩在北齐大牢里关了那么多年,该说的不该说的,早就烂在肚子里了。”

    “可有些人偏不信,非要他死在回国的路上,才能安心。”

    “苦荷要杀他,不是因为怕他说出什么,而是怕有人利用他说出什么。”

    龙一沉默了片刻,低声道:“那范闲那边......”

    “范闲?”李承乾笑了,

    “他不是要救言冰云吗?肖恩死了,言冰云那边会不会有什么变故,那是他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咱们不插手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.......

    京都,观湖殿。

    夜色已深,殿内只点了几盏宫灯。

    庆帝坐在软榻上,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,目光落在上面,久久没有移动。

    陈萍萍的轮椅停在殿中央,距离御榻不过三尺。

    两人就这么沉默着,谁也没有先开口。

    良久,庆帝放下密报,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太子那边,情况如何?”

    陈萍萍微微欠身:“回陛下,一路顺利。”

    殿内又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庆帝靠在软榻上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,不知在想什么。

    过了好一会儿,庆帝才开口,却让陈萍萍心头一凛:

    “陈萍萍,你说,朕还能活多久?”

    陈萍萍抬起头,看着他。

    昏黄的灯光下,庆帝的脸半明半暗,看不清表情,只有那双眼睛,亮得惊人。

    “陛下春秋鼎盛,三五十载,绝无问题。”

    庆帝点点头,喃喃道:“三五十载...是啊,朕还能活三五十年。”

    忽然转过头,看着陈萍萍,目光深邃如古井:

    “可太子,已经半步宗师了。”

    陈萍萍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庆帝继续道:“他才多大?二十出头。”

    “北伐归来,半步宗师,身边八个九品死士,朝堂上下人心所向。”

    “陈萍萍,你说,朕该高兴还是该担心?”

    陈萍萍依旧沉默。

    庆帝也不需要他回答,自顾自道:

    “朕高兴,是因为朕的儿子有本事,比朕当年强。”

    “朕担心...是因为朕还活着。”

    “一个半步宗师的太子,对一个正值盛年的帝王来说,意味着什么,你比朕清楚。”

    陈萍萍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而平稳:

    “老臣明白。”

    庆帝看着他,目光锐利如刀:

    “所以,朕需要有人,把他的宗师之路,给断了。”

    陈萍萍沉默了一瞬,然后缓缓道:

    “已经在安排了。”

    庆帝眼睛微微眯起:“安排?什么安排?”

    陈萍萍抬起头,与他对视:

    “北齐那边,有人想杀肖恩。”

    庆帝眉头一皱:“肖恩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陈萍萍道,“肖恩知道神庙的位置,苦荷不想让他活着回去。”

    “这一路上,必定有人动手。”

    庆帝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:

    “你是想让太子卷入其中?”

    陈萍萍没有否认:“太子此行,身边有范闲,有肖恩,有北齐的杀机。”

    “局势越乱,越容易出事。”

    庆帝盯着他,一字一句道:

    “陈萍萍,你给朕听清楚了。”

    “朕要断他的宗师之路,不是要他的命。”

    “他是朕的儿子,是太子,是储君。”

    “他可以平庸,可以无能,甚至可以犯错,但不能死。”

    陈萍萍抬起头,看着庆帝,目光复杂:

    “陛下,老臣斗胆说一句。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太子此去北齐,凶险重重。”

    “北齐太后心思难测,苦荷虎视眈眈,大奉使团暗中窥伺,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势力......”

    “若真出了什么事,臣......”

    庆帝看着他,忽然笑了,那笑容冷得像刀:

    “陈萍萍,你在担心什么?”

    陈萍萍低下头:“老臣担心太子有危险。”

    “有危险?”庆帝重复了一遍,

    “太子有危险,你陪葬。”

    陈萍萍的身体微微一僵。

    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,良久,陈萍萍低下头,声音沙哑而平稳: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庆帝看着他,目光深邃如古井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
    “去吧。”

    陈萍萍没有再说话,只是示意身后的太监推动轮椅,缓缓退出观湖殿。

    殿内只剩下庆帝一个人。

    窗外,夜风吹过,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地上。

    庆帝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陈萍萍啊陈萍萍......”

    监察院地下密室。

    陈萍萍坐在轮椅上,面前是一面墙的卷宗。

    影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。

    “院长。”

    陈萍萍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道:

    “北齐那边,安排好了吗?”

    影子沉默了一瞬,低声道:

    “院长,真要这么做?”

    陈萍萍转过头,看着他,

    “太子有危险,我陪葬。”

    “可若是太子...真有那么一天,我陪不陪葬,又有什么区别?”

    影子站在他身后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“去吧。”

    陈萍萍摆摆手。

    影子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中。

    .......

    使团队伍踏入苍寒州地界时,

    天高云淡,北风卷起官道上的枯草,簌簌作响。

    李承乾掀开车帘,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,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。

    三个月前,这里还是北齐的土地,他率军浴血厮杀,才将这一州之地纳入庆国版图。

    如今再来,已是自家地盘。

    “殿下。”龙一策马靠近车旁,低声道,

    “前方十里,就是铁山城,燕小乙将军亲自来迎,队伍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
    李承乾点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放下车帘,靠在软枕上,嘴角微微勾起。

    燕小乙,这位北伐时的先锋大将,如今已是苍寒州都指挥使,

    手握一州兵权,正三品的武官,算是熬出头了。

    至于那位布政使......

    李承乾笑了笑,没往心里去。

    苍寒州布政使姓郑,名茂,原是二皇子李承泽门下的人。

    这次被派来苍寒州,明面上是治理地方,暗地里嘛......

    制衡。

    这两个字,李承乾心里门儿清。

    苍寒州是他打下来的,驻军是他带出来的,

    叶重已经回了京都,燕小乙留了下来,

    燕小乙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领。

    若是连布政使都换成他的人,那这一州之地,就成了太子的私产。

    庆帝怎么可能容许?

    所以郑茂来了,带着二皇子的期望,带着庆帝的默许,

    来这千里之外的北境,做一颗钉子。

    李承乾不在意,钉子而已,拔不拔的,看心情。

    马车又走了小半个时辰,前方传来隆隆的马蹄声。

    龙一的声音响起:“殿下,燕将军到了。”

    李承乾掀开车帘,只见远处烟尘滚滚,一队黑甲骑兵疾驰而来。

    为首一人,虎背熊腰,面容刚毅,正是燕小乙,

    翻身下马,快步走到马车前,单膝跪地,抱拳高声道:

    “末将燕小乙,参见太子殿下!”

    身后数十名亲卫齐刷刷跪下,甲胄碰撞声整齐划一。

    李承乾从马车里下来,亲手扶起他:

    “燕将军不必多礼,这一路辛苦你了,还亲自跑出来接。”

    燕小乙站起身,咧嘴一笑:“殿下说的哪里话?这苍寒州都是您打下来了,接一接算什么?”

    “殿下,北边风大,可得注意身子。”

    李承乾笑了:“你这粗人,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文绉绉的话了?”

    燕小乙挠挠头,嘿嘿一笑:“末将跟叶重那老小子学的,他说见殿下得说点好听的。”

    两人相视大笑。

    李承乾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走吧,进城看看,铁山城如今怎么样了?”

    燕小乙精神一振:“殿下放心,铁山城恢复得快着呢!”

    “百姓回来了大半,商铺也开了,城防加固了三道,粮草囤得足足的。”

    李承乾点点头,翻身上马,与燕小乙并肩而行。

    队伍浩浩荡荡往铁山城方向去。

    范闲骑马跟在后面,看着前面那道玄色身影,目光复杂。

    燕小乙,九品上的神射手,北伐时跟着太子出生入死,如今坐镇苍寒州,手握重兵。

    这样的人,对太子死心塌地。

    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最后那辆囚车,肖恩蜷缩在里面,不知是死是活。

    心里忽然有些不安,这一趟北齐之行,怕是没那么简单。

    铁山城,城门洞开,百姓夹道。

    李承乾骑在马上,缓缓入城,目光所及之处,街道整洁,商铺林立,行人往来,

    虽不如京都繁华,却也透着勃勃生机。

    “做得不错。”

    燕小乙咧嘴笑:“都是殿下打下来的底子好。”

    李承乾看着街边那些对他跪拜的百姓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

    有的脸上还带着惶恐,有的眼中却透着感激。

    “郑茂呢?”

    燕小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压低声音道:

    “郑大人...说是身子不适,今日不便出迎。”

    李承乾笑了:“身子不适?”

    燕小乙咬牙道:“殿下,那姓郑的分明是故意的!”

    “他来了苍寒州一个月,处处跟末将作对,”

    “兵部的粮饷他要卡,城防的修缮他要审,连将士们的犒赏他都要查!”

    “末将......”

    “好了。”李承乾摆摆手,

    “他是布政使,管民政财政,核查账目是他的本分。”

    “你跟他吵什么?”

    燕小乙憋着一口气,闷声道:“末将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嘴脸。”

    “明明是个文官,却整天想着插手军务。”

    “殿下您不知道,他还偷偷往京都递密报,说末将拥兵自重,图谋不轨!”

    李承乾看了他一眼,目光平静:“他递他的,”

    “苍寒州的兵权在你手里,他一个文官,能翻出什么浪花来?”

    燕小乙一愣,随即咧嘴笑了:“殿下说得是!”

    李承乾望着远处那座巍峨的都指挥使司衙门,目光幽深。

    郑茂不来迎接,是摆明了态度,

    他是二皇子的人,自然不会对太子低头。

    可这不重要。

    重要的是,庆帝把他放在这里,就是要让苍寒州不能成为太子的铁板一块。

    一文一武,互相制衡。

    这是帝王之术。

    李承乾笑了笑,策马向前,制衡就制衡吧。

    反正他也不指望苍寒州能一直攥在手里。

    只要兵权在,其他的,都是小事。

    当晚,都指挥使司衙门张灯结彩,大摆宴席。

    燕小乙把苍寒州能请的官员全请来了,美其名曰为太子殿下接风洗尘,实际上就是想给李承乾撑场面。

    宴席设在正厅,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气氛渐渐热络起来。

    李承乾坐在主位,端着酒杯,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来敬酒的官员。

    燕小乙坐在他下首,喝得满面红光,时不时凑过来跟他说几句话。

    范闲坐在角落里,低调得很,只是偶尔抬眼看看李承乾,又低下头去。

    酒至酣处,燕小乙忽然凑到李承乾耳边,压低声音道:

    “殿下,末将有句话,想单独跟您说。”

    李承乾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,起身往后厅走去。

    燕小乙跟上去,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后厅,龙一守在门口。

    “什么事,这么神神秘秘的?”李承乾在椅子上坐下,看着燕小乙。

    燕小乙深吸一口气,忽然单膝跪地,抱拳道:

    “殿下,末将有一事禀报。”

    李承乾眉头微挑:“说。”

    燕小乙抬起头,目光复杂:“长公主殿下前几日传信给末将,让末将...找个机会,杀了范闲。”

    李承乾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,看着跪在地上的燕小乙,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:

    “姑姑倒是心急。”

    燕小乙低着头,不敢说话。

    李承乾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你怎么想的?”

    燕小乙抬起头,咬着牙道:“末将听殿下的,殿下让杀,末将就杀,”

    “殿下不让杀,末将就当没这回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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