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乾从月湖别院回来,进了东宫正殿,
范若若还在灯下等他,见他进门便起身要迎。
李承乾快走两步按住她:“这么晚了,怎么不先歇着?”
“殿下没回来,妾身睡不着。”范若若打量他脸色,没多问,只柔声道,
“参汤还温着,殿下用些吧。”
李承乾喝了参汤,又陪她说了几句话,亲自送她回寝殿歇下。
待范若若睡熟,他才轻手轻脚退出来,回到自己书房。
龙一像影子似的跟进来,垂手立在门边。
李承乾坐在案后,对着那盏孤灯,沉默了足有一刻钟。
在脑子里把李云睿的话过了一遍又一遍。
北齐暗探网被连根拔起,言冰云落网,这事儿太蹊跷。
而且他已经确定这事不是李云睿做的,
但言冰云还是暴露了,甚至整个庆国的暗探都暴露了,
这简直太奇怪了。
那些暗桩埋了十几年,说暴露就全部暴露,绝不是什么运气不好能解释的。
“龙一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替我送一封密信。”李承乾顿了顿,“给林若甫林相。”
“约他今夜一见,地点他定,越隐秘越好。”
龙一没有任何迟疑,躬身道:“是。”
半个时辰后,龙一回禀:“林相说,请殿下至城西槐花巷第三进院落,他即刻便到。”
槐花巷是条死胡同,第三进院落早年间是个破落户的宅子,荒废多年,
去年被一个南边来的茶商买下修缮,一直空着没住人。
李承乾换了身寻常棉袍,披了件半旧的斗篷,没带任何仪仗,
只带着龙一,趁着夜色出了东宫侧门。
槐花巷第三进院落的后门虚掩着,李承乾推门进去时,正屋已经点了一盏极暗的油灯。
林若甫站在灯影里,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氅衣,头上甚至没戴冠,只用一根木簪绾着发。
听见脚步声,转过身来,对着李承乾深深一揖:
“老臣见过殿下。”
“林相不必多礼。”李承乾虚扶一把,两人分主次落座。
龙一守在门外,屋内只剩下二人。
林若甫先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:“殿下深夜夜召见,老臣斗胆猜测,是为朝堂之事?”
李承乾没点头也没摇头,只是看着他,等他说下去。
林若甫叹了口气,也不绕弯子了:
“殿下,陛下此时已非常忌惮殿下,老臣斗胆直言,殿下需有个准备。”
李承乾笑了笑,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里看不太真切:
“林相是不是有点危言耸听了?父皇言语间尚算温和,赏赐的事也说了容后再议。”
“忌惮?从何说起?”
林若甫没接这话茬,只是静静看着他。
李承乾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。
“是不是危言耸听,”林若甫缓缓开口,“殿下自然知道。”
屋内又是一阵沉默。
李承乾垂下眼,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我该怎么做?”
林若甫没有立刻回答,他微微垂首,
“殿下可知,陛下为何忌惮殿下?”
“功高震主。”李承乾答得很干脆,“自古皆然。”
“不止。”林若甫摇头,“功高震主者,历代多有。”
“或贬谪,或闲置,或寻个由头削爵夺职,手段多得是。”
“可殿下是储君,动不得贬不得闲置不得,这才是最麻烦的。”
“殿下的功劳,是实实在在的军功。”
“开疆拓土,生擒敌帅,这不是在朝堂上争辩几句,写几篇文章能比得了的。”
“军中将士只认这个,叶重,燕小乙,如今对殿下是什么态度?”
“苍寒州那二十万大军,是听陛下的,还是听殿下的?”
李承乾没说话,林若甫又开口道:“殿下的修为,弱冠之龄,半步宗师。”
“老臣不懂武道,但老臣懂人心。”
“陛下比任何人都清楚,这意味着什么。”
“更何况...陛下的皇位是怎么来的,殿下比老臣更清楚。”
“正因如此,陛下比历朝历代任何一位帝王,都更忌惮自己的儿子。”
李承乾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殿下在朝堂上辞让枢密院,兵部之权,辞得很漂亮。”
林若甫话锋一转,“但没用,殿下站在那里,什么都不用做,就已经是威胁了。”
“这不是殿下做错了什么,恰恰相反,是因为殿下做得太对太好太无可挑剔。”
林若甫直视李承乾的眼睛:“殿下太干净了。”
李承乾眉头微动。
“殿下文能安邦,武能定国,立下不世之功却不骄不躁,面对捧杀还能谦逊辞让。”
“殿下,您知道这样的储君,对于一位正值盛年的帝王来说,意味着什么吗?”
李承乾没有回答。
“意味着随时可以取而代之。”林若甫一字一顿,
“殿下的存在本身,就是对陛下无形的逼迫。”
“越是完美,陛下的刺就越深。”
“所以老臣斗胆,为殿下献一策。”
李承乾抬眼看向林若甫。
“自污。”
李承乾沉默良久,低声道:“林相的意思是,让我...犯错?”
“不是犯错。”林若甫摇头,“是让陛下看到,殿下也有缺点,也有贪念,也有把控不住自己的时候。”
“一个完美的太子让帝王恐惧,一个有瑕疵的太子,反而让帝王安心。”
李承乾眼睛一亮,突然想起前世萧何自污的典故。
“林相,我要如何自污?”
林若甫眼神突然一变,变得坚定起来:
“殿下,老臣能看出来,婉儿很喜欢你......”
.......
第二天一早,李承乾用过早膳,换了身寻常的玄色锦袍,
带着仪仗,悠悠地往林相府去。
范若若送他到东宫门口,替他理了理衣领,柔声问:
“殿下这是去林相府?可要我备些礼?”
“不必。”李承乾握了握她的手,
“就是去看看婉儿表妹,听说她近来身子不大爽利,”
“毕竟是我的表妹,回京了总该露个面。”
范若若点点头,没再多问,只叮嘱他少饮酒。
林相府的门子远远瞧见太子的仪仗,吓得腿都软了,连滚带爬进去通禀。
林若甫正在书房看公文,随即放下笔,亲自迎到二门。
“殿下驾临,老臣有失远迎!”
“林相客气了。”李承乾扶住他要行礼的手臂,
“今日休沐,闲来无事,想着许久没见表妹了,特来叨扰一杯茶。”
“殿下里面请。”
两人进了正堂,分宾主落座,下人奉上茶来。
李承乾端着茶盏,随口问了几句林若甫的近况,
朝中这几日可有要事,
林若甫一一答了,不外乎是些陛下圣明,臣等循例的套话。
茶过三巡,林若甫问:
“殿下可要用些点心?”
李承乾笑道:“茶是喝不饱的,林相若是有酒,倒不妨摆一桌。”
林若甫心头一动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道:
“殿下不说,老臣倒忘了。”
“前几日南边刚送了几坛陈年竹叶青,一直没舍得开。”
“今日殿下赏光,老臣这就让人备席。”
“那我可有口福了。”李承乾放下茶盏。
酒席摆在花厅,没有外客,
菜肴是寻常的几样精致小菜,没有过分铺张,却也样样用心。
林若甫亲自给李承乾斟酒,姿态恭敬中带着几分拘谨。
“殿下北伐辛苦,老臣在京都,日日听捷报,也日日为殿下悬心。”
“林相费心了,所幸不辱使命,也算没给父皇丢脸。”
“殿下太谦了,铁山城一役,老臣听兵部的人细说,那简直是......”
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,说的全是台面上的话。
北伐的战事,苍寒州的治理,朝廷下一步对北齐的方略,
枢密院那帮老家伙近来又闹了什么笑话。
酒过三巡,话题从军国大事扯到京中逸闻,又从逸闻扯回军国大事。
林若甫不提昨夜密谈,李承乾也不提。
下人就在廊下候着,随时进来添酒布菜。
有些话,不能在这里说。
李承乾的酒量不算浅,但今日喝得有些急,脸上渐渐泛起薄红。
放下酒杯,忽然问:“林相,婉儿表妹近来可好?”
林若甫执壶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稳稳放下。
“劳殿下垂询,那孩子......”
“还好,就是不爱出门,整日窝在院子里看书写字。”
李承乾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我去看看她。”
林若甫没有拒绝的理由,起身道:
“老臣给殿下带路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李承乾也站起来,
“我自己去,林相留步。”
“许久没见表妹,有些话...想单独说说。”
林若甫看着他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
“老臣遵命。”
李承乾独自穿过林相府的回廊,朝后院走去。
他的脚步有些虚浮,竹叶青的后劲慢慢涌上来,头脑却异常清醒。
林婉儿的院子在最深处,僻静,清冷。
院门口种着几竿修竹,叶子落了大半,
剩那几片枯黄的在风里轻轻响着。
敲了门,
开门的婆子吓了一跳,差点跪下。
李承乾摆摆手,示意她噤声,自己跨进了院门。
林婉儿就坐在廊下,膝上摊着一本书,听见动静抬起头来。
四目相对的刹那,她手中的书“啪”地落在了地上。
“......殿下?”
林婉儿的声音有些发颤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李承乾站在院中,看着她。
她瘦了些,穿一身素净的月白袄裙,头发只简单绾着,没有多余的首饰。
“婉儿。”李承乾开口:“我来看看你。”
李承乾在林婉儿面前站定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殿下饮酒了?”林婉儿声音涩得像含着沙。
“喝了点。”李承乾答,
“林相藏的竹叶青,十几年了,不上头。”
林婉儿垂下眼,不再看他,也不说话。
李承乾忽然蹲下身,与她平视。
“婉儿,”他轻声问,“这几个月...你过得好不好?”
林婉儿的睫毛颤了一下,咬着唇,不答。
李承乾也不催,就那么看着她。
良久,林婉儿才开口:“殿下问这个做什么呢。”
“我想知道。”
“知道又如何?”林婉儿抬起眼,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有藏不住的委屈,
“婚约已经解了,殿下是太子,将来是三宫六院,佳丽三千的人。”
“我过得好不好,殿下知道了又能怎样?”
话说到一半,声音已经哽住了。
偏过头,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李承乾没说话,伸出手,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那只手。
林婉儿浑身一颤,下意识想抽回去,却被他握得更紧。
“婉儿。”李承乾的声音很低,带着酒意熏染的沙哑,“对不起。”
听到这三个字,林婉儿眼泪终于夺眶而出。
李承乾他伸手,轻轻抹去她脸颊上的泪痕。
林婉儿没有躲,怔怔地看着他,眼睛里还有泪光。
李承乾的酒意似乎更浓了些,向前倾身,离林婉儿更近。
林婉儿没有退,
李承乾吻住了她。
林婉儿整个人都僵住了,眼睛睁得很大,像是不敢相信正在发生的事。
然后她闭上眼,攥着他衣袖的手指慢慢松开,轻轻攀上了他的肩。
酒意像火,点燃了压抑太久的渴望。
李承乾把她抱起来,走进那扇半掩的房门,将她轻轻放在榻上.......
不知过了多久,屋内终于静下来。
林婉儿蜷在李承乾怀里,脸埋在他胸口,肩头还有未褪的潮红。
李承乾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的背。
“婉儿。”
“......嗯。”
“我会想办法,给你一个交代。”
【叮!宿主成功打卡林婉儿,奖励:一万铁甲玄兵(已覆盖一万燕山私军)】
李承乾正搂着怀里蜷成一团的林婉儿,
脑子里突然“叮”的这一声,差点让他从榻上弹起来。
铁甲玄兵?一万?
他愣了一瞬,随即反应过来,
系统又给好东西了!
而且这次是实打实的一万精锐!
林婉儿在李承乾怀里动了动,脸埋得更深了些,
“殿下...在想什么?”
李承乾低头,在她发顶轻轻印下一吻:
“在想怎么安顿你。”
林婉儿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两人又静静地躺了一会儿,李承乾才起身穿衣。
林婉儿也要起来伺候,被他按回榻上:
“你歇着,别动。”
林婉儿脸颊微红,听话地缩回被子里,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他。
李承乾穿戴整齐,俯身在她额头亲了亲:
“我先走了。过几日再来看你。”
林婉儿点点头,眼睛亮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