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父亲。”秦恒轻轻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参汤,放在秦业手边。
秦业没有动那碗参汤,只是低声道:
“太子回京,你去看过了?”
秦恒点头:“朱雀大街两侧人山人海,儿子混在人群中远远看了。”
“太子骑在马上,面带微笑,不时向百姓致意,姿态从容,没有半分骄矜之色。”
“比儿子预想的,还要...沉稳。”
“沉稳......”
秦业苦笑,“他不是沉稳,他是笃定。”
“笃定自己赢了这一局,笃定陛下暂时奈何不了他,”
“笃定秦家已经被他踩在了脚下。”
秦恒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父亲,儿子斗胆说一句。”
“太子此番虽势大,但陛下未必乐见。”
“咱们...何不暂且蛰伏,静观其变?”
“蛰伏?”秦业抬眼,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甘,
“秦家百年基业,从龙之功,多少次沙场搏命换来的地位。”
“如今被一个黄口小儿三拳两脚打得缩手缩脚,你让我如何甘心?”
“可父亲,太子如今是半步宗师了。”
“他今年才多大?假以时日,跨入宗师之境。”
“届时,即便陛下...恐怕也未必能轻易动他。”
“咱们秦家若继续正面硬抗,无非是以卵击石。”
秦业没有回答,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?
可知道是一回事,接受是另一回事。
他戎马一生,靠的就是一股不服输的狠劲。
陛下不容秦家,太子不容秦家,那秦家怎么活?
良久,秦业才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:
“三皇子那边,可有回音?”
秦恒微微一凛,压低声音:
“柳国公遣人递过话,说三皇子在北境一切安好,多谢父亲记挂。”
“只是...三皇子毕竟是奉命监军,将领相处,须得谨慎。”
秦业冷笑一声:“谨慎?谨慎好,谨慎的人才活得长。”
“你安排一下,过几日,我亲自去拜访柳国公。”
“多年老友,也该叙叙旧了。”
秦恒心中一沉,父亲这是下定决心,要为秦家寻一条新路了。
太子不可依附,二皇子未必靠得住,
那么...三皇子李承平,就成了秦家手中唯一的筹码。
这条路,会比他们想象的更窄,也更险。
秦恒低声道:“儿子这就去安排。”
“等等。”秦业忽然叫住他。
秦恒回头,疑惑的看向秦业。
“记住,从今往后,秦家行事,再不可张扬。”
“让枢密院那几个小子都收敛些,不该说的话,一句也别说,”
“不该做的事,一件也別做。”
“太子...不是那种只会纸上谈兵的纨绔储君。”
“儿子记住了。”
秦恒叹了口气,然后深深躬身,退出书房,轻轻带上门。
屋内,秦业独自坐在黑暗里,望着窗外那片无星无月的夜空,久久不动。
这天,要变了!
......
第二天大朝会,天还没亮,金銮殿里就站满了人。
气氛跟昨天太子回京时那满城欢呼完全是两个样,
这会儿静得朝臣都能听见自己心跳,
文武百官个个眼观鼻鼻观心,但眼角余光全往御座那边瞟。
庆帝此时还没来。
李承乾站在皇子队列首位,一身杏黄太子朝服,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李承泽在他斜后方,手里捏着块玉珏把玩,眼神时不时的飘向李承乾。
侯公公那嗓子“陛下驾到”一响,所有人跪倒山呼万岁。
庆帝从后殿出来,坐上龙椅,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,挥了挥手示意平身。
例行那套废话过后,户部尚书范建第一个出列,
奏报北伐军费核算,赏银拨付的事。
这是走流程,大家都明白,正戏还在后头呢。
果然,范建说完,郭攸之就憋不住了。
“陛下!”郭攸之一撩袍子跪下去,
“太子殿下北伐大捷,拓地数百里,擒敌国名将,”
“此乃我大庆开国以来未有之殊荣!”
“臣斗胆,请陛下重赏太子殿下,以彰其功,以励天下!”
辛其物紧跟着出列:“臣附议!殿下之功,赏赐当与功勋匹配,否则何以服众?”
都察院几个御史也跟上,七嘴八舌开始引经据典,总之就一个意思,必须重赏,不赏不行。
李承乾垂着眼皮站在那儿,脸上看不出表情,心里却门儿清。
这是昨天他跟郭攸之,辛其物交代过的,该争的时候得争,
但不能过火,得把姿态摆足,有功臣之实,无功臣之骄。
秦恒居然第一个站出来了。
“陛下。”秦恒声音不大:“臣以为,郭大人,辛大人所言极是。”
“太子殿下此番北伐,运筹帷幄,决胜千里,实乃社稷之福。”
“如此不世之功,若仅以寻常金银器物赏赐,确实不足以彰显朝廷之公心。”
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那叫一个真诚,真诚到郭攸之和辛其物都愣住了。
不是,你们秦家转性了?还是昨晚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?
李承乾眼皮跳了一下。
还没等他细想,二皇子阵营里一个叫周崇也出列了,比秦和还恳切:
“陛下,臣亦附议,太子殿下之功,当以非常之礼待之。”
“臣愚见,殿下如今虽已是储君,而秦老将军现已年迈,”
“北伐既已大胜,殿下于军略之才已昭然天下,何不令殿下实领枢密院事,兼掌兵部?”
“!!!”
这话一出,满殿哗然!
实领枢密院?兼掌兵部?
那可是军权!是庆国最核心的军事决策权!
储君领兵出征是一回事,直接执掌枢密院和兵部是另一回事,
那几乎等于把整个庆国的军队都划到太子名下了!
郭攸之张着嘴,一时竟不知该附和还是该反驳。
这赏得...是不是太大了点?
他偷偷看向李承乾,却见太子殿下依旧垂着眼皮。
辛其物也反应过来,连忙道:“周大人此言差矣!”
“枢密院,兵部乃朝廷中枢,岂可轻授?”
“殿下虽功高,可......”
“辛大人此言差矣。”柳明,柳家的人。
“有功不赏,非明君之道,有才不用,非治国之策。”
“太子殿下天纵之资,于军事政务皆有独到之处,正该委以重任,为陛下分忧。”
“此乃臣等拳拳报国之心,岂有他意?”
柳明说完,还朝李承乾那边拱了拱手,笑得那叫一个谦逊。
李承乾看着他,心里冷笑,柳家,这是看秦家和二皇子开始捧杀,自己也赶紧来加把火?
接下来的戏码,简直像排练过似的。
秦家的人出来说“太子当掌枢密院”。
二皇子的人出来说“太子兼领兵部正合适”。
柳家的人出来说“太子之才,便是总揽军国大事亦无不可”。
三方势力,之前还在朝堂上掐得你死我活,今天突然就成了一条心,异口同声,
给太子加官进爵,加得越大越好,加得越重越显忠心!
几个中立官员面面相觑,后背已经开始冒冷汗了。
这不是请功,这是架火烤啊。
太子北伐大胜,功劳本来就大得让陛下忌惮了。
现在这帮人还拼命撺掇陛下把军权全交给太子,陛下能给吗?不能给!
那怎么办?
陛下会觉得太子功高震主,党羽众多,人心所向,
连政敌都在劝进,那陛下会怎么想?
越想越深,越想越怕。
李承乾站在那儿,把这些人的嘴脸一一看在眼里。
阳谋。
这就是赤裸裸的阳谋。不
给你下毒,不派刺客,就在朝堂上,当着满朝文武和庆帝的面,把你架到最高的位置,
然后等着龙椅上的那位生出那根刺。
庆帝自始至终没吭声,也没人能从他脸上看出任何情绪。
良久,等殿内渐渐平息,庆帝才慢悠悠开口:
“说完了?”
满殿一静。
“都说完了,那朕问一句。”庆帝的目光落在秦恒脸上,
“太子,众臣如此推崇于你,要你执掌枢密院,兼领兵部,你怎么说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李承乾身上。
李承乾缓缓抬起头,与龙椅上的庆帝对视。
“父皇,儿臣惶恐。”
“北伐之功,实赖父皇运筹,将士用命,儿臣不过居中调度,何德何能,敢受如此重赏?”
“枢密院掌天下军籍武备,兵部掌将领选授征调,皆国朝根本重地。”
“儿臣年轻识浅,于政务尚需历练,岂敢以此等重任私相受领?”
“诸位大人之言,儿臣实不敢当。”
“儿臣只愿常侍父皇左右,聆听教诲,学习治国之道,以待将来不负父皇重托。”
“此外,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。”
郭攸之辛其物等人松了口气,殿下推辞了,推得好!
这要是敢应,那就是找死。
李承泽微微眯眼,手指将玉珏握得更紧。
推辞?推辞有用吗?
只要你站在那里,只要你的功劳摆在那里,
只要你那半步宗师的实力人尽皆知,
推辞,只会显得你更谦逊,更得人心,更让父皇觉得你深不可测。
果然,庆帝并没有因为李承乾的推辞而露出半分欣慰之色。
“起来吧。”庆帝摆了摆手,“众臣一片好意,你也不必如此惶恐。”
“赏,自然是要赏的,至于怎么赏......”
他顿了顿,目光从那几个跳得最欢的官员脸上慢慢扫过。
“朕自有计较。”
说完,庆帝站起身,侯公公连忙唱喝退朝。
群臣山呼万岁,恭送帝王身影消失在御座之后。
月湖别院,
李云睿斜靠在临湖的软榻上,没穿那身繁复的宫装,
只一件淡青色的常服,头发随意绾着,手里捏着个青瓷酒杯。
她听见脚步声,抬眼看向李承乾,嘴角弯了弯:
“来了?坐。”
李承乾在她对面坐下,也不客气,自己拎起酒壶斟了一杯。
酒是凉的,入口却带着股子清冽的梅花香。
“咕咕想我了?”
李云睿笑了笑,把杯中残酒慢慢饮尽,才放下杯子,抬眼看着他。
“北齐的使团,已经上路了。”
李承乾眉头微动:“来谈和?还是来赎上杉虎?”
“都有,明面上的说法,商量战俘交换的事,”
“但北齐那边传回的消息.....”
李承乾没接话,等她往下说。
李云睿看着他,忽然笑了笑,
“你知道言冰云吧?”
李承乾心头一跳。
“监察院四处的言若海的儿子,因为范闲去了北齐卧底,他被人卖了。”
“......”
“不止他,北齐那边,咱们埋了十几年的暗桩,这一回被连根拔起。”
“光是我能确认的,就有三个最高级别的暗探落网。”
“言冰云是最大的那条鱼,剩下那两个,你应该没听过名字,”
“但这不重要,重要的是,这些人的身份,都是绝密。”
李云睿顿了顿,盯着李承乾的眼睛:
“陈萍萍那边估计已经炸锅了,只是还没往外漏。”
李承乾握着酒杯的手纹丝不动,脑子里却已转过无数个念头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就这几天,北齐那边压着消息,想拿这批人当谈判筹码。”
李云睿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酒,“我的人也是费了老大劲才递出风声来。”
“估摸着再过两三日,正式的消息就会传回京都。”
“怎么暴露的?”
李云睿摇头:“还不清楚,可能是有人叛变,可能是北齐锦衣卫这些年没闲着,也可能......”
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李承乾一眼,“是有人在背后递刀子。”
李承乾没躲她的目光:“咕咕这话里有话。”
“有没有话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李云睿抿了一口酒,
“我不是来帮陈萍萍破案的,叫你来,只是告诉你一声,这潭水要浑了。”
“你刚打完胜仗回来,屁股还没坐热,朝堂上那些人正琢磨着怎么把你架火上烤呢,”
“这时候北齐那边又出这么档子事......”
李云睿把酒杯往桌上一顿:“你说巧不巧?”
李承乾沉默片刻,笑道:“是挺巧。”
“巧也就罢了。”李云睿往后靠了靠,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
“我就怕有人嫌这戏不够热闹,还要往上添油加醋。”
李云睿笑了笑:“我就是随口一说,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“好了,本宫该说的都已经说了,接下来,该办正事了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