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伐大营。
帅帐旁的偏帐内,司理理正对着一盏油灯写信。
她的笔迹娟秀,墨里掺了特殊气味,这是北齐锦衣卫约定的暗号,表示情报属实。
“太子李承乾亲率中军,行军二十日已抵北境雾渡河,”
“然军中隐有疫病,士卒病者逾百,军医束手。”
“粮草转运亦不畅,秦猛督粮不力,太子震怒,已撤换三名粮草官。”
“另,太子欲分兵三路,叶重攻铁山城,燕小乙袭落鹰原,自率主力直扑北齐边境大营。”
“然军中将领多以为此策过险,私下颇有微词。”
写到这里,司理理停笔,轻轻吹干墨迹。
这些都是假情报。
军中确实有士卒生病,但只是寻常风寒,早已控制住。
粮草转运虽然有些困难,但秦猛还未敢真正动手脚。
至于分兵三路,真正的作战计划,连叶重和燕小乙都还没完全知晓。
她将信纸仔细折叠,塞入一根中空的竹管内,然后用蜡封口。
帅帐内,李承乾正在看司理理写的密信。
犹豫了片刻道:“加上一句,太子李承乾已密令心腹张贤,率一万精锐绕道,”
“三日后夜袭北齐边境大营后方粮仓。”
“北齐应速派重兵埋伏,可全歼此股敌军。”
“殿下,这.....”司理理声音发颤,
“这是要将张贤将军置于死地啊!”
“龙二不会去。”李承乾笑了,
“这情报是假的,北齐若信了,必会调重兵去埋伏。”
“届时,他们边境大营的防御就会空虚。”
司理理明白了:“殿下是要声东击西?”
“不错。”李承乾收起笑容,
司理理犹豫了片刻道:“殿下,如果是这样的话......”
“你觉得你会暴露?”李承乾问。
司理理点点头:“没错,殿下,奴婢的弟弟还在......”
李承乾把司理理给揽进怀中:“放心,我会让秦川去带秦家的人去。”
司理理瞪大那双玲珑眼,顿时明白了殿下这是要清除异己。
......
距离北伐大营三十里外,粮草大营。
秦猛站在一堆粮袋前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他身旁是弟弟秦川,正搓着手,赔着笑:
“大哥,消消气,消消气。”
“太子让你督粮,那也是看重你......”
“看重个屁!”秦猛一脚踢翻一个粮袋,麦粒洒了一地,
“他就是想把我调离前线,不让我立战功!”
“督粮?说的好听!真打起仗来,谁记得粮草官的功劳?”
秦川四下看了看,压低声音:
“大哥,其实...督粮也有督粮的好处。”
秦猛瞪他:“什么好处?”
“您想啊,”秦川凑得更近,
“这二十万大军,人吃马嚼,每日要消耗多少粮草?”
“咱们手指缝里稍微漏一点,那就是......”
“你疯了?!”秦猛一把捂住他的嘴,厉声道,
“这是军粮!动了军粮是要掉脑袋的!”
秦川挣开,嘿嘿笑道:“大哥,您太谨慎了。”
“咱们又不动前线的粮草,只动转运途中的。”
“从江南运来的粮食,路上损耗个一两成,不是很正常吗?”
“再说了......”
秦川声音压得更低:“二皇子那边传话了,”
“只要咱们能让太子北伐不顺,事后必有重谢。”
“二皇子还说了,若太子此战失利,他在朝中的地位必将动摇。”
“届时,秦家就有机会重新掌军。”
秦猛眼神闪烁:“二皇子真这么说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秦川从怀中掏出一封信,
“您看,这是二皇子的信。”
秦猛接过信,借着火把的光快速浏览。
信上确实是李承泽的笔迹,内容与秦猛所说一致,还盖着二皇子的私印。
良久,秦猛咬牙道:“就算要动手,也得做得干净。”
“不能让太子抓到把柄。”
“大哥放心,弟弟早有安排。”秦川得意道,
“江南那边,咱们的人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“等下一批粮草运到,咱们就......”
秦猛听完,脸色变幻不定,最终重重一点头:
“就按你说的办。但记住,分寸要把握好。”
“既要让太子难受,又不能真的让大军断粮。”
“明白!”秦川笑道,
“咱们就让太子知道,没有秦家配合,这北伐...没那么容易!”
两人正说着,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一名亲兵急匆匆跑来:“秦川将军!大帅召见。”
秦川脸色一变:“谁?”
“是...太子殿下!”
秦猛和秦川对视一眼,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。
这个时候,太子召见秦川干什么?
秦川走进帅帐时,心中满是疑惑与不安。
李承乾独自坐在案后,未着甲胄,只穿一身素色常服。
案上摊着一张北境地图,旁边放着一壶酒,两只酒杯。
“末将秦川,参见元帅。”秦川单膝跪地。
“起来,坐。”李承乾摆摆手。
秦川起身,在案前一张矮凳上小心坐下。
帐内除了他与太子,再无第三人。
连那个常伴太子左右的侍女司理理也不在。
李承乾斟了两杯酒,推给秦川一杯:
“喝。”
秦川接过,却不敢饮,只是握在手中。
“秦将军可知,本帅为何单独召你?”
李承乾饮了一口酒,目光落在秦川脸上。
秦川摇摇头,表示不明白。
李承乾嘴角浮起一丝笑意,
“秦将军,你戎马二十三年,战功不少,却至今只是个校尉。”
“而你那兄长秦猛,才具平平,却已官至四品督粮。”
“你可曾想过,这是为何?”
秦川心头一震,握杯的手紧了紧。
“因为你是庶出。”李承乾的话像刀子一样直刺要害,
“你母亲是秦老将军的侍妾,你自幼在秦家便不受重视。”
“纵使你战功赫赫,秦家也只会把资源倾斜给嫡出的秦猛。”
“本帅说得可对?”
秦川脸色发白,杯中酒微微晃动。
“你不说话,便是默认了。”李承乾放下酒杯,缓缓道,
“秦将军,本帅给你看样东西。”
说完,从案下取出一卷文书,递给秦川。
秦川接过展开,只看了几行便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是一份详细的军功记录,
记载了他二十三年来大大小小十七次战功。
有些连他自己都快忘了,
文书上却记得清清楚楚。
更让他心惊的是,文书末尾附有兵部的评语:
“秦川骁勇善战,屡立战功,然每次叙功皆被秦家压下,转为其兄秦猛或秦家嫡系子弟之功。”
“这...这是......”秦川声音发颤。
“这是本帅让人从兵部档案库中调取的原始记录。”李承乾淡淡道,
“秦将军,你为秦家流血流汗二十三年,秦家可曾真正待你如自家人?”
秦川默然,想起五年前年北境那一战,
他率五百士卒死守关隘三日,击退北齐两千精兵。
战报上,首功却成了秦猛,
那时秦猛远在三百里外的另一处营地。
“元帅给末将看这些,是什么意思?”秦川抬头,眼中已有血丝。
李承乾站起身,走到秦川面前:
“本帅问你,若给你一个机会,让你堂堂正正立下不世之功,”
“让朝野皆知你秦川之名,让秦家再也无法压制你,”
“你可愿要这个机会?”
秦川皱了皱眉:“元帅什么意思?”
李承乾目光灼灼,“偷袭北齐粮仓,若成,便是奇功一件。”
“届时本帅亲自为你请封,最少也是四品将军,可独领一军。”
“从此你不再是秦家的庶子秦川,而是庆国的将军秦川。”
秦川心跳如鼓,但很快冷静下来:
“元帅为何将此大功给末将?”
“末将是秦家人,元帅与秦家......”
“本帅与秦家不对付,朝野皆知。”李承乾坦然承认,
“但正因如此,本帅才要找你。”
“秦家树大根深,若从外部强攻,即便本帅是太子,也要付出极大代价。”
“但若从内部瓦解,便容易得多。”
“秦将军,你在秦家不受重视,怀才不遇二十三年。”
“这样的你,会是秦家最坚固的堡垒,还是最脆弱的裂痕?”
秦川呆立当场,太子的意图已经再明白不过,要收服自己,从内部瓦解秦家。
“本帅不逼你。”李承乾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酒,
“你有两个选择,第一,拒绝本帅,继续做秦家的庶子,一辈子被秦猛踩在脚下,纵有战功也归他人。”
“第二,接下鬼见愁的任务,立下奇功,从此脱离秦家掌控,成为本帅麾下一员大将。”
李承乾饮尽杯中酒,看向秦川:
“如何选,你自己定。”
帐内陷入长久的沉默。
秦川脑中闪过二十三年来的种种画面:
少年时在秦府偏院苦练武艺,第一次上战场时奋勇杀敌,
立下战功后满怀期待却一次次失望,
看着秦猛无功却步步高升......
他想起去年母亲拉着他的手说:
“川儿,你在外打仗,娘不图你升官发财,只求你平安。”
“可娘也知道,你心里苦......”
秦川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当他再睁开眼时,眼中已是一片清明。
走到案前,单膝跪地,抱拳过顶:
“末将秦川,愿为元帅效死!”
李承乾眼中闪过一抹赞赏:
“想清楚了?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秦川声音铿锵,
“末将为秦家卖命二十三年,秦家待末将如犬马。”
“今日元帅以诚相待,许末将以前程,末将若再犹豫,便是愚不可及!”
“好!”李承乾起身,亲手扶起秦川,
“从今日起,你便是我李承乾的人。”
“只要你不负本帅,本帅绝不负你!”
秦川眼眶微热:“元帅......”
“坐,本帅与你详说鬼见愁这场仗......”
李承乾拉他重新坐下,手指点在地图上讲解这场仗该怎么打。
等秦川离开之后,司理理回到营帐:
“这秦川想要效忠殿下?”
“效忠?”
李承乾把司理理抱进怀中,冷笑一声:
“秦家,哪有什么可信之人,”
“这种没脑子的,收了也没什么用。”
......
雾渡河北岸,北齐大营。
上杉虎站在望楼上,隔着清晨的薄雾看向南岸。
庆军营寨连绵数里,旌旗招展,却安静得反常。
“大将军。”副将拓跋烈登上望楼,
“探子回报,对岸庆军主帅李承乾近日深居简出,”
“帅帐常有歌舞之声传出。”
“麾下两员大将叶重,燕小乙,分别率军绕河北上。”
“叶重率六万左军往铁山城方向,燕小乙率四万骑兵奔落鹰原。”
拓跋烈沉声道,“按行程算,此刻应该已到预定位置。”
“果然......”上杉虎抚须冷笑,
“李承乾小儿,终究还是选择了分兵。”
“铁山城,落鹰原,再加上这雾渡河,他想三面开花?”
“哼!”上杉虎冷哼一声:“胃口倒是不小!”
拓跋烈迟疑道:“大将军,庆军既已分兵,对岸兵力必然空虚。”
“我们是否......”
“是否趁机渡河反攻?”上杉虎摇头,
“不必,李承乾敢分兵,就是算准了我不敢渡河。”
“你看庆军营寨,旌旗数量未减,炊烟依旧密集。”
“我们这只有十万大军,李承乾手中差不多也有十万。”
“渡河...不是个好计策。”
“那大将军的意思是......”
“守。”上杉虎斩钉截铁,
“李承乾让叶重,燕小乙分攻铁山城和落鹰原,自己却按兵不动,这是想诱我出击。”
“一旦我军渡河,他便可半渡而击。”
“就算不成功,也能牵制我军,为叶重,燕小乙争取时间。”
“传令各营,加强戒备即可,不必过于紧张。”
“李承乾不敢渡河,他只是在等,”
“等叶重或燕小乙任何一路取得突破,他才会动。”
拓跋烈仍有疑虑:“可万一......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上杉虎打断他,
“李承乾若是名将,此刻就该集中兵力,猛攻一点。”
“可他偏偏分兵三路,这是兵家大忌。”
“如此用兵,狂妄无知!”
上杉虎顿了顿,眼中闪过思索:
“鬼见愁那边有消息吗?”
“昨日有一队人马已入山区,数目还不确定,”
“我们派去围剿的三万大军应该已经就位。”
“很好。”上杉虎点头,
“待解决了那支奇兵,再回过头来对付李承乾。”
“到时候,他手中兵力更少,我看他还怎么玩这三路并进的把戏。”
拓跋烈终于被说服:“大将军英明。”
上杉虎望向北岸,嘴角浮起一丝轻蔑的笑意。
李承乾,你就在对岸好好看着吧。
看你如何一步步,把自己逼入绝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