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位副帅点完,众将屏息。
接下来的任命,将决定北伐大军真正的权力格局。
李承乾的目光落向秦家一系的将领。
“秦猛将军。”
秦猛精神一振,大步出列:“末将在!”
“你为后军督粮官,统辎重营及民夫五万,负责全军粮草转运。”
秦猛脸色骤变。
督粮官?
听起来掌管要害,实则远离前线,根本无战功可立!
而且只要粮食出问题,就是秦家的问题,
如果秦猛敢出现一处错误,那太子完全有理由把他拿下。
这分明是明升暗贬!
“元帅!”秦猛忍不住开口,
“末将愿为前锋,冲锋陷阵!督粮之事,可交于......”
“秦将军。”李承乾打断他,
“粮草乃大军命脉,比冲锋陷阵更重要。”
“莫非秦将军觉得,为本帅督粮,委屈了?”
这话诛心,秦猛咬牙:“末将不敢!”
“那就好。”李承乾不再看他,继续点将,“张嵩。”
一名三十余岁,面容刚毅的将领出列:
“末将在!”
此人原是京郊大营一名校尉,在之前演武中表现出色,被李承乾记住。
“你为前锋营统领,统精兵一万五,明日先行开拔,为大军探路扎营。”
张嵩单膝跪地,声音铿锵:“末将誓死效力!”
秦家一系的将领们面面相觑。
这张嵩根本就不是他们的人!
太子这是要开始培植自己的嫡系了!
李承乾每点一人,都准确说出其履历、特长,甚至曾在何处立功。
二十余名将领点下来,竟无一人错漏。
更让众将心惊的是,太子点的将,既有秦家一系的,
也有叶重,燕小乙的部下,
更有不少像张嵩这样原本的中立将领,
甚至还有几个是范建提供的虎卫旧部名单上的人!
最后,李承乾点到一个名字:
“张贤。”
一个身穿普通校尉军服,面容精悍的男子出列。
许多将领都面露疑惑,军中何时有这号人物?
“你为军情参赞,直属帅帐,统辖所有斥候,探马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
秦猛终于忍不住,再次开口:
“元帅!这校尉资历尚浅,统辖全军斥候恐难服众!”
“不如由末将推荐......”
“秦将军。”李承乾转头看他,眼神深不见底,
“你是在质疑本帅的任命?”
“末将不敢!只是......”
“只是什么?”李承乾缓步走到秦猛面前,两人相距不过三步,
“秦将军,你可知为何让你督粮?”
秦猛咬牙不语。
李承乾走到秦猛面前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:
“你秦家人处处针对本帅,秦将军觉得本帅该怎么做?”
秦猛浑身冷汗瞬间湿透内衫。
太子这是什么意思?明着要针对秦家?
“哼!”李承乾冷笑一声:“若粮草有失,军法无情。”
“诸位,北伐之战,关系国运。”
“本帅不管你们之前是谁的人,从今日起,你们只有一个身份,”
“庆国的军人,本帅的部下。”
“有功,本帅亲自向陛下为你们请赏,”
“有罪,本帅亲手执行军法。”
“都听明白了吗?”
“明白!”众将齐声。
“散帐,各归本部,整军备战!”
点将结束,众将散去。
李承乾回到帅帐,张贤已候在帐中,
张贤,也就是龙二,他已经秘密回京。
“殿下,秦猛离开时面色铁青,直奔秦川营帐。”龙二低声道,
“两人密谈约一刻钟,秦猛随后派人往京城方向去了,应是报信。”
“让他们报。”李承乾卸下铁甲,露出里面的常服,
“秦家若真敢在粮草上动手脚,本帅正好借机清洗。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龙二递上一封密信,
“三皇子李承平,昨日拜访柳国公府,密谈至深夜。”
“具体谈什么,尚未可知。”
“这是看本帅出征在外,朝中空虚,想趁机让老三起来啊。”
李承乾将密信置于烛火上,看着它化为灰烬,
“柳国公这只老狐狸,终于按捺不住了。”
龙二犹豫片刻,还是开口:
“殿下,北伐期间,京城若有变......”
“无妨。”李承乾走到沙盘前,手指轻点北齐边境,
“范建在户部,郭攸之在礼部,辛其物在鸿胪寺,”
“朝中大事他们足以周旋。”
“至于老三......”
“本帅不介意让他知道,什么是嫡长正统。”
帐外传来脚步声,亲兵禀报:
“元帅,叶重、燕小乙两位将军求见。”
“请。”
叶重和燕小乙并肩入帐,行礼后,叶重率先开口:
“元帅今日点将,末将佩服,只是......”
“只是担心秦家不甘心,会在军中生事?”李承乾接过话头。
燕小乙点头:“秦家在军中经营数十年,根基深厚。”
“今日元帅将秦猛调离要职,恐会激起反弹。”
“本帅要的就是他们的反弹。”李承乾在沙盘前坐下,示意二人也坐,
“秦家就像一棵大树,树根已经烂了,但表面上枝繁叶茂。”
“若不把烂根挖出来,迟早会倒。”
指着沙盘上标注的几处要地:“北伐之战,容不得半点内耗。”
“本帅必须在战前,把军中不安分的因素全部清除。”
叶重和燕小乙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。
这位太子,比他们想象中更果决,更狠辣。
“二位将军。”李承乾看向他们,
“你们是父皇钦点的副帅,也是本帅最倚重之人。”
“此战,本帅需要你们全力配合。”
李承乾站起身,抱拳一礼:
“为了庆国,拜托了。”
叶重和燕小乙急忙起身还礼:
“末将定竭尽全力!”
夜深,帅帐中烛火依旧。
李承乾没有睡,坐在案前,看着北境的地图,
脑海中反复推演着进军路线。
帐帘轻动,一道倩影端着托盘走了进来,是司理理。
她已换下宫装,穿着一身素净的布衣,头发简单挽起,看起来像个普通侍女。
“殿下,夜深了,喝点参汤吧。”
司理理将托盘放在案上,声音轻柔。
李承乾抬头看她:“理理,你不该来的,战场上刀剑无眼,太危险。”
司理理摇头,眼中带着坚定:
“殿下在哪,理理就在哪。”
“况且,理理还有任务在身,北齐那边,需要有人传递‘消息’。”
李承乾叹了口气,接过参汤喝了一口:
“苦荷那边,有动静吗?”
司理理低声道,“锦衣卫的情报说,他可能已经南下。”
“殿下要小心,大宗师若潜入军中行刺......”
“本帅有准备。”李承乾放下汤碗,
“倒是你,传假情报时要格外小心。”
“北齐锦衣卫不是傻子,一次两次或许能骗过,次数多了必会起疑。”
“理理会把握好分寸。”司理理顿了顿,轻声问,
“殿下,太子妃临行前交代过,若此战得胜,您声威必将如日中天。”
“届时陛下那边......”
话没收完,但意思很明显,功高震主,从来都是取死之道。
李承乾长叹了口气:“要坐稳太子之位,将来要坐稳皇位,就必须在军中有自己的根基。”
“北伐,就是最好的机会。”
“这一战,不仅要赢,还要赢得漂亮。”
“想要不被猜忌,太难了,这已经是注定的事情。”
司理理眉眼一挑:“那陛下那边......”
“不必过多想,往后交代下去,把大帐奢华程度提升!”
李承乾的话让司理理纳闷,大帐的奢华程度提升?
这是什么意思?
李承乾笑了笑:“不用多问,以后你就在帅帐内进进出出,不用遮掩。”
司理理更疑惑了,但也不再多问,只是轻轻为李承乾披上一件外袍:
“殿下,无论如何,理理都会陪在您身边。”
李承乾握住她的手,掌心温暖。
“我们休息吧。”
“嗯......”
柳国公府的书房内仍亮着灯。
柳国公柳元庆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,花白的头发在烛光下泛着银光。
他已年过七旬,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,此刻正盯着桌上摊开的一卷北境地图。
“外祖父。”
李承平推门而入,身上还穿着枢密院时新的绯色官服。
十六岁的少年身量尚未长成,宽大的官服显得有些空荡,
但脸上的神色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凝重。
“平儿,坐。”柳国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
“今日在枢密院,都看到了什么?”
李承平坐下,深吸一口气:“枢密院诸位大人都很忙,北境的军报一封接一封。”
“太子已经出征二十日,差不多也快到了边境。”
“秦业老将军称病未到,但秦家一系的将领都在密切关注北伐大军的动向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看到了一份兵部调拨粮草的清单。”李承平的声音压低了些,
“户部已经调空了三个粮仓,范建尚书昨日在朝上奏请开常平仓。”
柳国公微微点头:“太子点将的名单,你抄录了吗?”
“抄录了。”李承平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
“我已经特意标注了哪些是秦家的人,哪些是太子新提拔的,哪些是叶重,燕小乙的旧部。”
柳国公接过名单,仔细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:
“好,好一个太子,这布局,倒是滴水不漏。”
李承平不解:“祖父何出此言?”
“你看,”柳国公指着名单上的几个名字,
“秦猛被调去督粮,看似重要,实则远离前线,无战功可立。”
“秦家其他几个将领,要么被分散到各部,要么置于叶重燕小乙麾下受制。”
“而太子自己提拔的人,都在要害位置,前锋营,斥候营,甚至帅帐亲卫。”
“平儿,你从这布局中,看出了什么?”
李承平沉思片刻,试探道:“太子...在清洗军中秦家的势力?”
“不止。”柳国公眼中闪过精光,“他是在借北伐之机,打造一支完全听命于自己的军队。”
“待北伐得胜归来,这支军队将成为他在朝中最坚实的后盾。”
“届时,别说二皇子,就是你父皇......”
柳国公忽然停住,没有说下去。
李承平却听懂了,心跳不由加快:“祖父的意思是,太子将来会威胁到父皇?”
“皇权之事,从来微妙。”柳国公重新靠回椅背,
“你父皇今年四十有六,正值壮年。”
“太子若势力过盛,难免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。”
“历朝历代,父子相残的惨剧还少吗?”
书房内陷入沉默,良久,李承平才开口:
“那...我该如何做?”
“不用做。”柳国公缓缓道,“只需要记录太子用兵的每一个细节,”
“何时进军,何时休整,如何调配粮草,如何处置军务。”
“尤其是他如何对待秦家将领,如何提拔自己的人,这些记录,将来都是有用的。”
“好!”李承平点点头,
“还有一事,今日下朝时,二皇兄派人传话,邀儿臣过府一叙。”
柳国公眼睛眯起:“你答应了?”
“我推说身体不适,改日再访。”
“做得对。”柳国公赞许道,“如今朝中是三足鼎立之势,”
“太子北伐,若胜则势大,二皇子经营多年,根基深厚,而你,是陛下新推出来的。”
“这种时候,谁先拉拢你,谁就落了下乘。”
“平儿,你要记住,这盘棋,你父皇才是执棋之人。”
“我们现在要做的,不是急着站队,而是让陛下看到你的价值。”
“价值?”李承平困惑。
“陛下为何突然让你入枢密院?”柳国公转身,目光灼灼,
“因为陛下需要有人制衡太子。”
“但这个人不能是二皇子,二皇子势力已大,若再得势,恐会尾大不掉。”
“所以你,就是最好的人选。”
“好好记录,好好学,将来陛下问起北伐之事,你若能对答如流,分析透彻,陛下自然会看重你。”
“至于太子和二皇子......”
柳国公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老谋深算的冷意:
“让他们先斗着吧,鹬蚌相争,渔翁得利。”
李承平眼睛微亮,深深的给这个外公鞠了一躬。
对于他来说,虽然不想参与进夺嫡之间的斗争,
但是皇位在那摆着,对于男人来说,有谁会不心动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