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岸,庆军帅帐。
帐内没有歌舞,只有一张巨大的沙盘,和围在沙盘边的数名将领。
李承乾一身戎装,手指在沙盘上移动:
“上杉虎以为我不敢渡河,所以只在沿岸布置了常规守军。”
“据探子回报,南岸十里内,北齐军约三万人,分守三处渡口。”
“其余四万主力,都在后方大营待命。”
张嵩皱眉:“殿下,即便只有三万守军,我军想渡河也非易事。”
“雾渡河水急滩险,渡船又不足......”
“谁说要用渡船?”李承乾笑了,指向沙盘上一处不起眼的河湾:
“此处名回龙湾,水流在此回旋,速度大减。”
“河底有暗礁,丰水期时船只难行,”
“但此时是枯水期,暗礁露出水面,可作踏脚之石。”
众将仔细看去,果然,沙盘上标注着回龙湾的位置,河面宽度只有其他地段的一半。
“三日前,我已命工兵营暗中在此处搭建浮桥。”
李承乾继续道,“用的是空心竹筒和牛皮索,轻便坚固,一夜可成。”
“昨夜子时,浮桥已搭好八成,今夜丑时,便可全部完工。”
众将闻言,皆是精神一振。
“殿下妙计!”一名偏将赞道,
“回龙湾位置隐蔽,北齐军定然想不到我们会从此处渡河!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李承乾眼中闪过精光,
“上杉虎认定我不敢渡河,所以守军必然松懈。”
“今夜渡河,我要打他一个措手不及。”
“张贤听令。”
“末将在!”
“你率一万精锐,子时从回龙湾渡河。”
“渡河后不必集结,立刻分三路突袭北齐军三处渡口守军。”
“记住,声势要大,要让北齐军以为我军主力尽出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
“其余诸将,各率本部兵马,待张贤得手后,立即渡河。”
“渡河后直扑北齐军大营,务求一战击溃其主力!”
“是!”
众将领命,各自回营准备。
帐内只剩李承乾一人。
他走到帐边,望向南岸。
上杉虎,你自以为算尽了一切。
却忘了最重要的一点,兵者,诡道也。
你以为我不敢渡河?
那我偏要渡给你看。
......
子时三刻,回龙湾。
没有火把,没有声响。
一万庆军精锐如同鬼魅,悄然集结在河边。
龙二站在浮桥桥头,看着对岸隐约的灯火。
那里是北齐军的一处哨卡,只有百余人驻守,此刻大半已入梦乡。
“将军,浮桥已全部搭好。”工兵营校尉低声禀报。
龙二点头,拔剑出鞘:“渡河!”
命令悄无声息地传下去。
第一批士卒踏上浮桥。
浮桥用竹筒串联,上铺木板,虽然简陋,却足够稳固。
士卒们鱼贯而过,脚步轻捷,几乎不发出声音。
不到半个时辰,三千先锋已渡过河,潜伏在南岸芦苇丛中。
龙二亲自率第二批渡河。
渡河策略其实是他的主意,但现在太子殿下需要凝聚人心。
踏上南岸土地时,龙二心中涌起一股豪情,
北伐第一战,就要从脚下开始。
“将军,三处哨卡位置已查明。”斥候来报,
“东哨卡百人,西哨卡八十人,中哨卡一百二十人。”
“都在熟睡,岗哨不过十余人。”
张贤眼中闪过寒光:“分三路,同时突袭。”
“记住,不留活口。”
“是!”
三支小队如离弦之箭,射向三个方向。
战斗在寂静中爆发。
北齐军哨兵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割断了喉咙。
营帐被掀开,睡梦中的士卒甚至来不及拿起武器,就成了刀下亡魂。
不到一刻钟,三处哨卡全部肃清。
龙二登上哨楼,点燃火把,向北岸画了三个圈,
这是事先约定的信号,表示先锋已控制渡口。
北岸,李承乾看到信号,立即下令:
“全军渡河!”
等待已久的庆军主力开始行动。
浮桥上,士卒如潮水般涌向南岸。
......
北齐大营,中军帐。
上杉虎正在熟睡,忽然被亲兵急促的呼喊惊醒。
“大将军!大将军!庆军渡河了!”
上杉虎猛地坐起,厉声道:“何处渡河?多少人?”
“回龙湾!至少...至少数万人!”
“先锋已攻破三处哨卡,主力正在渡河!”
“回龙湾?”上杉虎脑中嗡的一声,
“那里水流湍急,如何渡河?”
“庆军搭建了浮桥!暗哨来报,浮桥长达百丈,可容四马并行!”
上杉虎脸色瞬间惨白,冲出营帐,登上望楼。
只见回龙湾方向火光冲天,喊杀声随风传来。
河面上,一条火龙正从北岸延伸至南岸,那是庆军举着火把在渡河!
“怎么可能......”上杉虎喃喃道,
“李承乾怎么敢...他手中最多九万人,如何敢渡河强攻?”
拓跋烈匆匆赶来,满脸惊惶:
“大将军,庆军攻势猛烈,三处渡口守军已溃败大半!请大将军速派援军!”
上杉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:
“敌军主将是谁?可是李承乾?”
“探子回报,帅旗已过河,正是李承乾!”
李承乾亲自渡河了!
上杉虎终于意识到,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,低估了这位庆国太子的胆识。
李承乾不是不敢渡河,而是在等一个最佳的渡河时机。
那些袭击粮道的,是诱饵!
而现在,时机到了。
“传令!”上杉虎咬牙道,
“全军集结,迎战!务必在河滩挡住庆军,绝不能让他们站稳脚跟!”
“是!”
命令传下,北齐大营顿时沸腾起来。
拂晓时分,雾渡河南岸。
庆军已渡过三万余人,在河滩上列阵。
李承乾骑马立于阵前,玄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。
对面,北齐军仓促集结,阵型尚未完全展开。
“将士们!”李承乾拔剑高呼,
“北伐第一战,就在今日!”
“此战胜,则北境门户大开!”
“此战败,则我等皆成孤魂野鬼!”
“告诉我,你们要胜,还是要败?!”
“胜!胜!胜!”
三万将士齐声怒吼,声震四野。
李承乾长剑前指:“杀!”
“杀!”
庆军如潮水般涌向北齐军阵。
龙二率骑兵率先冲锋,如一把尖刀刺入北齐军左翼。
北齐军仓促应战,阵脚大乱。
李承乾亲率中军推进。
皇极惊世剑出鞘,剑气纵横,所过之处,
北齐士卒如割草般倒下。
“拦住他!拦住李承乾!”上杉虎在后方嘶吼。
数名北齐将领拍马迎上,将李承乾团团围住。
“庆国太子,受死!”
李承乾冷笑,剑身嗡鸣,泛起尊贵紫光,
周身威压如潮水般上涨,令人望之生畏,心生臣服。
一招“紫气东来”,剑气爆发,三名北齐将领同时落马。
“还有谁?!”
无人敢应。
庆军士气大振,攻势更猛。
北齐军虽人数占优,但仓促应战,又被庆军气势所慑,渐显败象。
上杉虎眼见局势不利,急令:
“后军压上!弓弩手齐射!”
北齐军后阵万箭齐发,箭雨覆盖了整个河滩。
庆军举盾抵挡,攻势为之一缓。
李承乾见状,亲自冲至阵前,运足真气高呼:
“庆国儿郎,随我破敌!”
声音如雷,传遍战场。
庆军将士见太子身先士卒,无不热血沸腾。
盾阵向前推进,步步紧逼。
两军在河滩上展开惨烈的拉锯战。
每前进一步,都要付出无数生命的代价。
太阳升起时,河滩已染成红色。
辰时,战局终于出现转机。
庆军左翼,龙二率骑兵冲破北齐军防线,直扑中军帅旗。
“保护大将军!”拓跋烈率亲兵拼死抵抗。
但龙二勇不可挡,长枪如龙,连挑数将,眼看就要杀到上杉虎面前。
上杉虎咬牙,知道今日已难取胜。
“撤!”他嘶声下令,“退守二线营地!”
北齐军如蒙大赦,开始有序后撤。
李承乾岂肯放过这个机会:“追击!务求全歼!”
庆军全线压上,追击溃逃的北齐军。
这一追,就是十里。
直到北齐军退入预先修筑的第二道防线,凭借营垒固守,庆军才停止追击。
巳时,战场渐渐平静。
李承乾骑马巡视战场,所见皆是尸山血海。
庆军战旗在晨风中飘扬,旗下是无数庆军将士的遗体。
“殿下。”龙二浑身是血,前来禀报,
“此战,我军伤亡约八千,歼敌一万五,俘虏三千。”
“北齐军主力虽退,但未遭重创。”
李承乾沉默,八千儿郎,埋骨他乡。
这就是强行渡河的代价。
“厚葬阵亡将士。”李承乾缓缓道,
“俘虏的北齐军,愿降者收编后勤,不愿降者......”
“放他们回去!”
张贤一愣:“殿下,这......”
“照做。”李承乾摆手,
“另外,传令叶重,燕小乙,告诉他们,雾渡河已破,可以按计划行事了。”
“是!”
京城刚下过一场雨,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还湿漉漉的。
辰时刚过,一骑快马自北门疾驰而入,马蹄溅起泥水,
惊得行人纷纷避让。
“八百里加急!北伐军报!”
驿卒嘶哑的喊声穿透晨雾。
皇宫,观湖殿。
庆帝正在用早膳,一碟清粥,几样小菜。
侯公公悄步进来,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:
“陛下,北境军报,八百里加急送至。”
庆帝放下银箸,接过信。
拆开火漆的手指很稳,但展开信纸时,袖口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。
“臣谨奏,太子率军强渡雾渡河,与北齐大将上杉虎部激战竟日。”
“我军伤亡八千七百余人,歼敌一万五千,俘三千。”
“北齐军退守二线营地,我军已控制南岸河滩。”
“然,后军秦猛所部三千人,于鬼见愁遭北齐军伏击,全军覆没。”
“秦猛将军殉国,尸骨无存。”
“太子殿下已暂停进军,下令全军休整,并上书陈情......”
庆帝看完,将信纸轻轻放在案上。
“秦猛死了,三千人,一个没回来。”
侯公公低头:“陛下节哀。”
“节什么哀?”庆帝忽然笑了,笑声里带着冷意,
“看来太子猜到朕的意思了。”
侯公公不敢接话。
“传旨。”庆帝转身,
“明日大朝,议北伐战事,所有五品以上官员,必须到场。”
“老奴遵旨。”
......
次日,金銮殿。
文武百官肃立,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。
庆帝高坐龙椅,面上看不出喜怒。
待百官朝拜完毕,才缓缓开口:
“北伐首战的军报,诸位都看过了。”
“有什么想说的,今日畅所欲言。”
短暂的沉默后,兵部尚书出列:
“陛下,太子殿下首战告捷,强渡雾渡河,击溃北齐名将上杉虎,扬我国威。”
“臣以为,当论功行赏,以励三军!”
“臣附议!”辛其物紧随其后,
“太子殿下亲冒矢石,身先士卒,此等勇武,实乃皇室之幸、庆国之幸!”
“臣请陛下重赏太子殿下及有功将士!”
太子一系的官员纷纷出列附和。
然而就在此时,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:
“臣有异议!”
众人望去,只见工部侍郎周崇明踏步出列。
“周卿有何话说?”庆帝问。
周崇明手持笏板,声音铿锵:
“陛下,太子殿下首战,歼敌一万五,自损八千七。”
“杀敌一千,自损八百,此乃惨胜!”
“更遑论后军三千将士全军覆没,主将秦猛殉国!”
“臣算了一笔账,北伐大军二十万,若每战皆如此损耗,不出五战,我军便将伤亡过半!”
“届时北齐若举国反扑,我庆国危矣!”
殿内一片哗然。
“周大人此言差矣!”辛其物反驳,
“兵者凶器,圣人不得已而用之。”
“打仗岂能不死人?雾渡河乃天险,太子殿下能强渡成功,已属不易!”
“不易?”周崇明冷笑,
“若是不易,就该暂缓进军,从长计议!”
“而不是急于求成,拿将士性命去填!”
“你......”
“好了。”庆帝抬手制止,“还有谁要说?”
又一名官员出列,是秦家的门生:
“陛下,臣要弹劾太子殿下用兵不当,指挥失策!”
“秦猛将军所部三千人,皆是我庆国精锐,竟在鬼见愁遭伏击全军覆没。”
“此若非太子殿下战略失误,便是军机泄露!”
“无论哪种,太子殿下都难辞其咎!”
这话更狠,直接把败仗的责任扣在了李承乾头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