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头唱完最后一句,跑调跑到了山西。
楚风笑着拍了拍儿子的头,那撮头发翘着,怎么按都按不下去。孩子转身又跑去玩木头枪了,嘴里“突突突”地模拟机枪声。
他站起来,腿还有点麻,趔趄了一下,扶住桌角。
桌上的图纸还摊着,“加固”两个字墨迹未干。他看了几秒,折起来,塞进大衣内袋。大衣是旧的,呢子磨得发亮,肘部又多了个补丁——林婉柔昨晚补的,针脚比上次好点,但线颜色不对,深蓝补在藏青上,像块疤。
他穿上大衣,感觉左边口袋沉甸甸的。掏出来,是那把铜钥匙,还有颗子弹壳。子弹壳磨得能照见人,边缘刻着个小小的“七”——七年前苍云岭那场仗留下的。
他把两样东西都放回去。
推开门,院子里积水退了,青砖湿漉漉的,反着天光。老槐树枝上挂满水珠,风一过,簌簌往下掉,砸在地上碎成更小的珠子。
小李在院门口等着,没穿蓑衣了,换了件半旧的棉袄,袖口磨破了,露出点棉花。
“团长,车备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
胡同很窄,墙根长着青苔,被雨泡得发黑。脚下的石板路不平,积水藏在凹陷处,一踩,“噗”一声溅起水花,打湿了裤脚。
楚风低头看了看,没停步。
车子等在胡同口,是辆美式吉普,改过的,车门上还有弹孔没补,用铁皮从里面焊死了。司机是个光头,脸上有疤,见楚风来了,跳下车敬礼。
“去西山。”楚风说。
“不去大学?”小李问。
“先绕一趟西山。”
车子发动,引擎声在清晨的胡同里显得特别响。几个早起倒马桶的妇人抬头看,又低头快步走开,木桶晃荡着,发出沉闷的咕咚声。
楚风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。
北平醒了。
卖豆汁的挑子冒着热气,炸油条的摊子“滋啦滋啦”响,穿长衫的先生夹着皮包匆匆走过,黄包车夫拉着车小跑,脚板拍在湿地上,“啪嗒啪嗒”。
还有穿灰布军装的,三五成群,背着背包,唱着歌。歌听不清调,但年轻的声音很有劲,震得路边的梧桐叶子都在抖。
车子拐出胡同,上大街。
街宽了,人也多了。有商铺在卸门板,一块一块,“哐当哐当”;有学生在贴标语,浆糊刷在墙上,白花花一片;还有工人在修电车轨道,铁镐砸在石头上,“铛!铛!”每一下都迸出火星子。
楚风看着,忽然想起第一次进太原城。
也是早晨,也是街上有人,但那时候人人脸上都蒙着一层灰,眼神躲闪,脚步匆匆。现在不一样了,虽然还是穷,虽然街还是破,但那层灰好像被这场雨洗掉了点。
车子出城,往西山开。
路变颠了,吉普车像艘船,在坑洼里起伏。楚风抓住车门上的把手,手心出了汗,把手湿漉漉的。
窗外是田野,冬小麦刚冒头,绿茸茸一片,铺到天边。有农民在地里弯腰干活,远处村庄炊烟袅袅,笔直地升上去,升到半空,被风吹散。
“团长,”小李忽然说,“前头就是。”
楚风抬头。
山坡上,树林掩映里,露出片灰瓦屋顶。院子不小,围墙新砌的,青砖,墙头插着碎玻璃,在晨光里亮晶晶的。
门口有岗哨,两个兵,看见车来,立正敬礼。
车没进院子,停在门外路边。楚风下车,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扇黑漆大门。门关着,门环是铜的,擦得锃亮。
“要进去看看吗?”小李问。
楚风摇摇头。
他就在路边站着,点了根烟。烟是“哈德门”,劣质,吸一口呛嗓子。他吸了两口,咳嗽起来,咳得弯腰。
咳完了,直起身,眼睛有点红。
他就那么站着,抽完那根烟。烟头扔地上,用脚碾灭,碾进泥里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车子调头,往回开。
这次开得快,颠得更厉害。楚风闭上眼,靠在椅背上。他能感觉到车子在拐弯,在上坡,轮胎压过碎石,发出细碎的“咔嚓”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,车子停了。
“团长,到了。”
楚风睁开眼。
眼前是片工地。
不,不全是工地。有些楼已经盖起来了,三层,四层,红砖墙,窗户很大,玻璃还没装全,有些用木板挡着。更多的还只是地基,挖开的黄土,裸露的钢筋,脚手架像巨兽的骨架,爬满工人。
空气里有石灰味,水泥味,还有汗味。
声音嘈杂:搅拌机的轰鸣,铁锹铲沙石的摩擦,工人的吆喝,敲打模板的“梆梆”声,还有哨子声,此起彼伏。
楚风下车,站在这片喧嚣的边缘。
脚下一软,低头看——踩进了一摊泥浆。黄褐色的,稠得像粥,粘在鞋底上。他抬脚,泥浆“吧唧”一声,带起一大坨。
他没管,往里走。
工地没有路,只有人踩出来的小径,坑坑洼洼。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,泥浆溅到裤腿上,斑斑点点的。
走过一栋快完工的楼,门口挂着木牌,白底黑字:“机械工程系”。
再往前走,“化学实验室”。
“无线电原理教研室”。
“空气动力学研究室”。
字写得不算好,但工整,一笔一划。
他停在一个脚手架下,抬头看。几个工人正在高处搭板子,绳子拽着木板,“吱呀吱呀”往上吊。有个年轻工人没戴安全帽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全是灰,只剩眼睛亮。
“小心点!”
“知道啦!”上面回,声音飘在风里。
楚风看了会儿,继续走。
穿过工地,后面是片相对平整的场地。这里安静些,有几排平房,看样子是临时办公用的。平房前有棵老松树,树下摆着张旧桌子,几个人围着桌子站着。
楚风走过去。
赵刚先看见他,转过头,眼镜片上蒙着层灰,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,又戴上。
方立功在拨算盘,手指飞快,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,听见脚步声,抬头,脸上露出笑——笑到一半僵住,因为他看见楚风裤脚上的泥。
李云龙背对着这边,正指着远处说什么,声音大得像打雷:“……这地方得再扩!起码再扩二十亩!将来飞机发动机那么大的家伙,没地方摆怎么行?”
他边说边比划,胳膊肘撞到旁边一个技术员,技术员手里的图纸差点掉地上。
“老李。”楚风叫了一声。
李云龙猛地转身。
他穿着件新发的棉军装,扣子扣得歪歪扭扭,领子一边翘着。看见楚风,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:“老楚!你可算来了!看看,看看咱们这摊子!”
他走过来,巴掌拍在楚风肩膀上,力道大得楚风晃了一下。
“怎么样?”李云龙眼睛发亮,“气派不?”
楚风没回答,他看着眼前这几个人。
赵刚眼镜擦干净了,但镜腿还是用白线缠着;方立功的算盘缺了两个珠子,用木楔子代替;李云龙的棉袄袖口开了线,露出灰白的棉花。
还有那几个技术员,年轻的脸,旧的衣裳,手里拿着卷了边的图纸,铅笔夹在耳朵上。
他们都看着他。
背后是喧闹的工地,是正在生长的楼宇,是裸露的黄土和钢筋。
更远处,是北平城,是华北平原,是这个刚刚从血火里爬出来的国家。
楚风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。
他清了清嗓子,说:“走,上去看看。”
“上哪儿?”李云龙问。
楚风指了指工地中央那栋最高的楼——主体结构差不多了,楼顶还是个平台。
没有楼梯,只有脚手架搭的临时梯子,竹子扎的,晃晃悠悠。楚风第一个上,手抓住竹竿,冰凉,有毛刺。他一步步往上爬,竹梯“吱嘎”响,每响一声,
爬到三楼,有个平台,他翻上去,站在边缘。
风大了,吹得大衣下摆猎猎作响。
其他人陆续爬上来,赵刚有点喘,方立功脸色发白,李云龙倒是利索,最后一个上来,还顺手拉了一把那个最年轻的技术员。
大家站在平台上。
视野豁然开朗。
东边,北平城铺展开来,灰色的屋顶,纵横的街道,隐约可见故宫的金瓦在云缝漏下的阳光里一闪。
西边,西山连绵,深青色,山脊线起伏如浪。
南边,田野,村庄,更远处是铁路,一列火车正在行驶,白色的蒸汽拖成长长的尾巴。
北边,还是工地,但能看到规划的道路,画好的地块,更远处有烟囱,冒出的烟是黑的,但在蓝天下,那黑色也显得有种生气。
所有人都没说话。
只有风声,还有
楚风从大衣内袋掏出那张折起来的图纸,展开。风立刻把它吹得哗啦响,他用手按住。
图纸上,除了安保方案,背面还有他昨晚画的草图——不是防卫图,是规划图。工厂,铁路,学校,研究所,用铅笔画的,线条很轻。
他把图纸摊在地上,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子弹壳,压住纸角。
然后站起来,看着远方。
“老赵,”他说,“你看,像不像一副棋盘?”
赵刚推了推眼镜,看了很久,点头:“像。一副刚摆开的新棋盘。”
“棋子呢?”李云龙插嘴。
“棋子……”楚风顿了顿,“是咱们。也是造机器的人。”
方立功蹲下来,看着那张草图,手指在上面轻轻划过:“这得花多少钱啊……”
“钱不够就挣。”楚风说,“人不够就教。技术不够就学。”
他转身,面对所有人:“咱们这些人,从晋西北的山沟,打到太原城,打到北平,现在站在这儿。仗快打完了,但事儿……刚开始。”
风更大了,吹得人几乎站不稳。
楚风的大衣鼓起来,像帆。他指着东边:“那儿,要建新的钢厂,出产的钢要能造飞机,造轮船。”
指着南边:“那儿,铁路要往南修,一直修到长江边。”
指着西边:“那儿,山里要建研究所,搞最尖端的玩意儿。”
最后指着脚下:“这儿,要建成全中国最好的工业大学。要培养出比咱们强十倍、百倍的人。”
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裹在风里,但清晰。
李云龙挠挠头:“老楚,你说这些……得多长时间?”
“十年。”楚风说,“二十年。三十年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方立功犹豫,“咱们能看见吗?”
楚风没立刻回答。
他弯腰,捡起那颗子弹壳,握在手心。铜壳被体温焐热了,边缘的“七”字硌着掌心。
“咱们看不看得见,不重要。”他说,“重要的是,咱们得把这条路蹚出来,把第一块砖铺下去。”
他抬起头,眼神很静,静得像西山深处的潭水。
“让后来的人,能顺着这条路,走到咱们做梦都想不到的地方去。”
接着是工人的号子,很多人一起喊:“嘿——哟!嘿——哟!”
在抬什么东西,很重,号子声浑厚,有劲,像从地底深处发出来的。
楚风听着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他把子弹壳放回口袋,图纸折好,也放回去。
“下去吧。”他说,“事儿还多着呢。”
竹梯更晃了,下去比上来难。楚风最后一个下,脚踩到实地时,膝盖软了一下,他扶住脚手架。
工地那头,一群学生模样的人走过,穿着统一的灰布制服,男女都有,很年轻,手里拿着书,边走边争论什么,声音清脆。
他们看见楚风这边,停下来,立正,敬礼。
楚风回礼。
学生们继续往前走,身影在脚手架间时隐时现。有句话飘过来,是个女声,很亮:“……所以我觉得,应该先解决气动布局……”
声音远了。
楚风站直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走,”他对其他人说,“开会。把明年的事,一件件定下来。”
他们往平房走去。
走出几步,楚风回头,又看了一眼那个平台。
风还在吹,平台上空荡荡的,只有那棵老松树的影子,在水泥地上慢慢移动。
但他好像还能看见,刚才站在那儿时看到的——
不是工地,不是城市,不是山。
是未来。
正在从蓝图里,一寸一寸,长出来。
就像脚下这摊泥浆,虽然脏,虽然黏脚,但里面裹着的,是明天要砌进墙里的砖。
他转身,继续走。
鞋底的泥,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