炮声是从东边传来的。
先是闷雷似的滚动,贴着地面滚过来,震得观礼台的木板地微微发颤。接着才是炸开的声音,“轰——”“轰——”,一声接一声,间隔很准,像巨人用锤子敲打着北平的胸膛。
楚风数着。
……二十六,二十七。
他数到这儿停住了。手指在裤缝边无意识地屈伸,像是还在数。其实不用数了,五十四响,这是定好的。可他就是停不下来——当年在阵地上落下的毛病,听见炮响就得数,数清楚了才知道是不是敌人的炮火延伸。
“老楚!”
旁边有人捅他胳膊肘,劲儿大,捅得他身子晃了一下。
是李云龙。这老小子今天穿了身新发的将官呢子服,扣子扣得严严实实,领子浆得硬邦邦,硌得他脖子老往一边歪。他脸上涨得通红,不是晒的,是激动的,一双眼睛瞪得溜圆,死死盯着广场那头。
“听见没?”他又捅了一下,声音压着,却压不住那股子亢奋,“这动静!比咱当年缴获的鬼子山炮带劲多了!”
楚风没接话。
他的目光越过李云龙激动得发颤的肩膀,落在更远的地方。
天安门城楼就在正对面,隔着整个广场。离得远,城楼上的人影只是些小黑点,分不清谁是谁。但那面刚刚升起的红旗看得清楚——太大了,在十月的风里展开,哗啦啦地响,红得晃眼。
风是从北边刮过来的,带着深秋的凉,还有……
楚风鼻子抽了抽。
硝烟味。
很淡,混在风里,混在广场上几十万人呼出的白气里,混在远处工厂烟囱冒出的煤烟味里。可他就是闻到了。那种硫磺混合着泥土烧焦的味道,钻进鼻腔,直冲脑门。
他闭上眼。
眼前不是红旗,是晋西北冬天光秃秃的山梁。炮弹出膛的火光一闪,接着才是声音,慢半拍,像有人在你胸口重重捶了一拳。然后才是硝烟,浓得化不开,呛得人肺管子疼……
“楚风。”
另一侧传来声音,轻,稳。
是林婉柔。她今天也穿了军装,没有衔,只是普通的干部服,洗得发白,但熨得平整。她没看广场,侧着脸看他,眼神里有种平静的担忧。
她的手从
只是一碰,就缩回去了。大庭广众的,不合适。
但楚风反手抓住了她的手。
握得很紧。她的手真凉,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。可他的掌心全是汗,黏糊糊的,握上去应该很不舒服。林婉柔没挣,任由他握着,手指在他手心里轻轻动了动。
像是在说:我在。
炮声停了。
最后一响的余音在空气里拖着尾巴,渐渐散掉。广场上瞬间爆发出欢呼声,海浪似的,从近处涌向远处,又从远处涌回来,撞在红墙上,碎成更细碎的声浪。
“万岁——”
“万岁——”
声音撞进耳朵里,嗡嗡的。楚风松开林婉柔的手,抬手揉了揉耳朵。这个动作很自然,没人注意。
除了赵刚。
赵刚站在李云龙另一边,也穿着新军装,戴着眼镜。镜片反着光,看不清眼神。但他往楚风这边偏了偏头,很细微的动作,然后转回去,继续看着广场。
他在看那些欢呼的人。
工人,农民,学生,士兵……黑压压一片,挤满了整个广场,还蔓延到长安街两侧。有人举着红旗在摇,有人把帽子扔上天,有个半大孩子骑在父亲脖子上,小手拼命挥,手里的纸风车转成一团模糊的彩。
赵刚看得很认真,嘴唇抿着,嘴角却有一点向上的弧度。
那弧度很浅,像用刀尖在石头上轻轻划了一道。
“老赵!”李云龙又吼起来了,这回是对着赵刚,“你瞅瞅!你瞅瞅这阵势!比咱打太原的时候,老百姓出来欢迎的人还多!”
“不一样。”赵刚说,声音不大,但清晰,“那时候是劫后余生。现在是……新生。”
他说“新生”两个字时,停顿了一下。
像是掂量这词的分量。
楚风又闻到了硝烟味。
这回不是幻觉。广场东南角,礼炮阵地那边,硝烟还没散尽,被风卷过来一缕,正好飘到观礼台这边。淡青色的,在阳光底下几乎看不见,可那股味儿骗不了人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把硝烟味,欢呼声,红旗猎猎的响声,还有李云龙身上新呢子布的浆糊味,全吸进肺里。
然后慢慢吐出来。
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。
“同志!同志!”
旁边有人挤过来,是个年轻学生,戴着眼镜,脸颊冻得通红,眼睛亮得吓人。他手里拿着个小本子,一支铅笔,拼命想往楚风这边凑。
警卫上前一步,挡在中间。
学生急了,跳着脚喊:“楚将军!我就想要个签名!就一个!我以后也要造飞机!造大炮!”
警卫回头看看楚风。
楚风点了点头。
警卫让开半步,但手还虚拦着。学生冲过来,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,本子递到楚风面前,手在抖。
“签……签这儿!”他指着本子第一页,那页已经皱巴巴了,上面有几个别的签名,字迹各异。
楚风接过铅笔。
铅笔很短,用到了笔头,握在手里硌手。他翻到本子空白的一页,顿了顿。
签什么?
楚云飞?那是过去的名字了。
楚风?这是现在的。可签上去,轻飘飘的,压不住这页纸。
他抬眼看了看学生。
年轻,真年轻。眼睛里没有一点阴霾,全是光,热切的光,相信明天会比今天好一百倍的光。
这种光,他很多年没在自己眼睛里见过了。
笔尖落下。
“楚风”两个字,写得有点重,铅笔芯“啪”地断了。
学生“啊”了一声。
楚风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钢笔,老式的“关勒铭”,笔帽上的镀金早就磨没了,露出重新写。
“努力学习。”
“建设祖国。”
八个字,竖着写,一笔一划。
写完,把笔递还给学生:“笔不错,好好用。”
学生愣愣地接过本子,看看那八个字,又看看楚风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,眼眶先红了。他猛地鞠了一躬,转身挤回人群里,把本子紧紧抱在胸口。
像抱着什么宝贝。
李云龙在旁边咂嘴:“啧,老楚,你现在可是大名人了。赶明儿我也得练练字,不然以后给人签名,画个圈都不圆。”
楚风没笑。
他把钢笔收起来,手指摩挲着笔帽上粗糙的铜面。这笔是好多年前的了,那时候……还在太原?
记不清了。
广场上的欢呼声渐渐变成有节奏的口号。军乐队开始演奏,进行曲的调子嘹亮,铜管乐器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。
楚风看着那些乐手。
他们穿着崭新的军礼服,站得笔直,腮帮子鼓着,吹得很卖力。有个小号手,看着也就十七八岁,吹到高音时脖子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。
真年轻。
他忽然想起刚才那学生说的话:“我以后也要造飞机!造大炮!”
造飞机大炮是为了什么?
为了再也不用听这样的礼炮?
还是为了……让这样的礼炮,永远只是礼炮?
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此刻站在这里,站在十月的阳光下,站在几十万人的欢呼声里,手心里还残留着林婉柔冰凉的触感,鼻腔里还萦绕着淡淡的硝烟味——
这一切,真实得有点不真实。
像是做了很长的一个梦,从苍云岭那个炮声隆隆的早晨开始,一路颠簸,一路厮杀,一路失去,一路得到,终于走到了这个早晨。
梦该醒了。
可醒了之后呢?
“楚风。”林婉柔又轻声叫了他一声。
他转过头。
林婉柔没看他,目光落在广场上,落在那些欢呼的人群里。她的侧脸在阳光下很清晰,睫毛很长,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“石头今天在学校,”她说,声音很轻,像自言自语,“他们也要组织听广播。老师说,要让他们记住今天。”
楚风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想说点什么,比如“是该记住”,或者“他们这一代,不用再像我们那样记住了”。
但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了。
说不出口。
有些事,有些味道,有些声音,是刻在骨头里的,忘不掉,也不该忘。
礼炮声好像又在他耳朵里响起来了。
咚。咚。咚。
不是五十四响。
是更多,更多,数不清的炮声,从记忆深处涌上来,炸开在耳边。
他闭上眼睛。
再睁开时,广场还是那个广场,红旗还在哗啦啦地响,欢呼声依旧如潮。
只是风里的硝烟味,好像又浓了一点。
不,不是好像。
是真的浓了。
他抬起头,看向东边。礼炮阵地那边的烟还没散,被风吹着,正往这边飘。淡青色的烟,在蓝天下拉出长长的尾巴,像一道伤疤,正在慢慢愈合的伤疤。
“老楚,”李云龙忽然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你说,这礼炮用的火药,是咱自己造的不?”
楚风看了他一眼。
李云龙眼睛瞪得老大,一副“你快告诉我”的表情。
“有的是,”楚风说,“有的……还是缴获的存货。”
“嘿!”李云龙一拍大腿,“我就说嘛!听这动静,有几声特别脆,跟咱兵工厂刚试出来的那批一个味儿!”
他说得兴奋,唾沫星子差点溅到楚风脸上。
楚风往后仰了仰。
目光却还落在东边,落在那些正在散去的硝烟上。
自己造的火药。
缴获的火药。
混在一起,炸出同样的声响,为了同一个今天。
这大概就是……历史吧。
乱七八糟的,混着血和泥和希望,一路跌跌撞撞,走到了这里。
他伸出手,接住一片被风吹过来的梧桐叶。
叶子黄了,边缘卷着,叶脉清晰得像老人的手纹。
他捏着叶柄,转了一圈。
然后松开手。
叶子打着旋儿落下,落在观礼台的地板上,混在一地脚印和尘灰里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大,但李云龙和赵刚都听见了。
林婉柔转过头看他。
“典礼还没完。”赵刚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楚风说,“可我站不住了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。腿真的有点麻,从脚底板往上窜,像有无数根针在扎。可能是站得太久,也可能是……别的什么原因。
李云龙张嘴想说什么,看了看楚风的脸色,又闭上了。
四个人慢慢退出观礼台前排。
往外走的时候,楚风回头看了一眼。
就一眼。
广场上,红旗如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