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雷的动作顿了一下，但没有立刻转头。

    他假装对比两把刻刀的价格，同时用极低的声音问:“几个？在哪？”

    “一个。左边，棕色外套，饮料摊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莫雷放下刻刀，对摊主摇摇头，然后转身，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往前走，“别回头，别慌。跟我来。”

    他们没往工坊方向走，反而拐进了另一条岔路。

    这条路上店铺少些，多是些仓库和维修站的门面。

    莫雷走得不快不慢，时不时停下来看看墙上的广告或者通知，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李安通过齿轮的感应，知道那个棕色外套跟了上来，保持着大概二十米的距离。

    “前面第三个门。”莫雷忽然说，“红色招牌那个，进去。”

    那是个看起来关着门的店铺，招牌上写着“精密零件回收”，但窗户黑漆漆的。莫雷走到门前，不是推，而是用脚在门框底部某个位置踢了三下。

    门开了条缝。莫雷拉着李安闪身进去。

    里面是个堆满报废机械的小仓库，只有一盏昏暗的应急灯亮着。

    开门的是个独眼女人，脸上有刀疤，手里拎着把能量手枪。

    “莫雷？”女人声音粗哑，“搞什么鬼？”

    “借个路。”莫雷说，“后门还能用吧？”

    女人看了眼李安，没多问，只是朝仓库深处抬了抬下巴:“自己走。记得把门关好。”

    他们穿过堆积如山的废料，来到仓库另一头。

    那里有扇不起眼的金属门，莫雷推开，后面是条狭窄的、布满管道的维修通道。

    “这边。”矮人钻进去。

    通道里很闷，空气里有股铁锈和霉味。

    他们走了大概三分钟，从另一个出口钻出来，已经回到了主通道，但离刚才的位置隔了至少两百米。

    李安回头看了一眼，没看到棕色外套的身影。

    “甩掉了？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暂时。”莫雷抹了把脸上的汗，“那家伙不像专业的，跟踪技巧太糙。但肯定有人在找你——或者找我。”

    他们加快脚步往回走。

    快接近工坊所在的通道时，李安手背上的印记又发烫了。

    【……前面……拐角……】齿轮的声音更紧张了，【有两个人……能量波动很强……在等人……】

    李安立刻拉住莫雷，指了指旁边一家卖合成食物的摊位:“大师，饿了。吃点东西再回去吧。”

    莫雷愣了一下，随即反应过来:“行。我也饿了。”

    他们在摊位前坐下，要了两份看起来还算正常的肉排套餐。

    李安背对着拐角方向，但通过齿轮的感应，他能“看到”那两个能量波动很强的存在，一个像燃烧的火炉，一个像深不见底的冰潭。

    很强。至少是战将级，甚至可能更高。

    那两人在拐角站了大概五分钟，期间低声交谈了几句，但距离太远听不清。

    然后，他们离开了。

    【……走了……】齿轮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李安这才真正放松下来。他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。

    “小子。”莫雷边嚼着肉排边说，“你惹的麻烦比我想象的大啊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我惹的。”李安说，“是麻烦自己找上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有区别吗？”莫雷灌了口饮料，“在宇宙里，被麻烦盯上就是原罪。行了，赶紧吃完回去。你今天还得修够八个零件呢。”

    他们吃完东西，回到工坊时已经是“中午”了。

    人造天光调到最亮的正白色，透过工坊顶棚的采光板洒下来，在满是油污的地面上投出晃动的光斑。

    深喉和红雅都在。

    鱼人酋长正在检查工坊角落里的一个旧型引擎，红雅则坐在一张凳子上，手里捧着那块世界树残骸，闭着眼睛，像是在冥想。

    “回来了？”深喉转过头，“材料买到了？”

    “大部分。”莫雷把袋子扔在地上，“还差点，但够开始干活了。你们俩别在这儿闲着，过来帮忙。深喉，你会不会焊接？”

    “鱼人在水下焊接比你们在陆地上强。”深喉哼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那行，这些结构件交给你。”莫雷从袋子里翻出几块金属板。

    “红雅姑娘，你能不能用你那自然之力，感应一下船体哪些部分的生命力……呃，我是说，结构完整性最差？优先修那些容易散架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红雅睁开眼睛。

    她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，但脸色还是苍白。“我试试。”

    李安坐回工作台，拿起那个通讯核心。

    最后两根回路比预想的难修，其中一根出现了能量逆流，他花了整整半小时才稳住。

    修完这个，他拿起第十四个零件，一个损坏的惯性导航模块。

    工作、修船、攒钱、跑路。

    这就是现在全部的生活。

    简单，直接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。

    反而让他觉得踏实。

    修到第六个零件时，红雅走过来，递给他一杯水。

    水的温度刚好，里面还泡着几片她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干草叶，喝起来有股淡淡的清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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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谢谢。”李安说。

    红雅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，看着他手里的零件:“你今天……好像有点紧张。”

    “有吗？”

    “有。”红雅轻声说，“你修东西的时候，平时呼吸很平稳。今天呼吸节奏乱了好几次。”

    李安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说:“在市场上，有人跟踪我们。”

    红雅的手指收紧了些:“是提赛列的人？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穿着普通，但跟踪技巧很差。”李安说，“莫雷大师说可能不是专业的，更像……受雇的眼线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。”他看了眼红雅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说了。

    “老骨头，一个材料商，说，黑袍、眼睛全黑的人最近在锚点港很活跃。他们在找东西……或者人。”

    红雅的脸色更白了。

    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，那里曾经有过精灵族的特征，现在用幻术掩饰着。

    “是在找我们吗？”她问。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李安说，“但得做好准备。”

    他们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工坊里只有焊接的嘶嘶声、金属敲打的叮当声、还有莫雷偶尔的咒骂声。

    “李安。”红雅忽然说，“如果……如果我们真的被找到了。如果逃不掉的话……”

    “没有如果。”李安打断她，“一定会逃掉。”

    “我是说——”

    “没有如果。”李安重复，这次语气更坚决，“我们逃了这么远，活了这么久，不是为了死在某个破港口的。船修好，我们就走。去晶化甬道，找星尘，解决我身上的问题，然后……”

    然后什么？他其实没想好。

    复仇？重建星辰阁？还是找个安静的地方，过几天不用提心吊胆的日子？

    他不知道。但至少，得先活下去。

    红雅看着他，苍白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个很淡的笑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又坐了一会儿，然后起身去帮深喉的忙了。李安继续修零件。

    第十五个，第十六个……当他修完今天第八个零件时，外面的天光已经开始模拟黄昏了。橘红色的光线从门帘缝隙透进来，把工坊里的灰尘都照成了金色。

    莫雷从船底下钻出来，满身油污，但表情挺满意:“进度不错。结构件补了三分之一，主能量管线重新铺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照这个速度，再有三天就能动工换核心部件。”

    三天。李安算了下，如果每天修八个零件，四天能修完三十二个，还差五个。

    时间刚好。

    “今天先这样。”莫雷挥挥手，“都休息吧。明天继续。”

    深喉去港口的水循环站“补充水分”，这是鱼人的说法，其实就是泡澡。

    红雅回他们临时休息的隔间去了。

    李安留在工坊里，把今天修好的零件一个个测试、登记。

    全部弄完时，工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
    莫雷也去后面的房间休息了。

    李安坐在工作台前，看着那些整齐排列的零件。

    二十四个了。每一个都从死物被他“唤醒”，重新有了功能。

    这种感觉……很奇怪。不像锻造那种创造新事物的成就感，更像是……救赎？

    他摇摇头，把这个念头甩出去。

    从怀里摸出管理者给的蓝色晶体，注入一点精神力。

    晶体亮起，但这次管理者的影像没有出现，只有一行闪烁的文字:

    【信号受阻。建议明天正午时尝试联系。有重要信息告知。】

    重要信息？关于什么的？星尘？织命者？还是……红雅的身世？

    李安收起晶体，又摸了摸怀里的齿轮。

    那小东西似乎在睡觉，连接很平稳，像是在缓慢吸收周围的能量恢复自己。

    他起身，走到工坊的窗边，如果那扇蒙着油污的玻璃板能算窗户的话。

    外面，锚点港的“夜晚”开始了。

    人造天光调成深蓝色，大部分店铺的招牌都亮了起来，各种颜色的光在金属建筑表面流淌。

    远处的主通道上，人流没有减少，反而似乎更多了。

    这是个不眠的港口。

    永远有船来，有船走，有人发财，有人丧命。

    而他，暂时还在这里。修船，攒钱，躲避追捕。

    简单，直接。

    李安拉上窗帘，回到行军床上躺下。

    三个锚点在怀里散发着稳定的温度，像三个沉默的守卫。

    睡吧。明天还有八个零件要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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