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的信息
锚点港的“清晨”来得比李安预想的早。
他其实没怎么睡踏实。
三个锚点在怀里的共鸣像某种持续的背景音，左眼的刺痛则像根细针，时不时扎一下神经末梢。
意识里齿轮的连接倒是很平稳，那小东西睡得正香，偶尔传来一点模糊的、像是梦呓的情绪波动，好奇，还有点不安。
人造天光从深蓝转向灰白时，李安就睁开了眼。
工坊里很安静，只有熔炉里余烬偶尔发出的噼啪声。
他坐起身，看了眼工作台上那些修好的零件，二十四个，整齐排列着，指示灯大多亮着稳定的光。
还差十三个。
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工作台边，拿起第二十五个零件。
这是个损坏的环境调节器核心，青铜级，绿色品质，结构不算复杂，但损坏点很刁钻，能量回路在几个关键节点处像被什么东西“啃”过一样，留下参差不齐的断口。
【破绽视界】开启。左眼的刺痛感立刻清晰起来，但李安已经习惯了。
他集中精神，开始梳理那些混乱的能量轨迹。
修复过程比昨天顺利。
静默石的稳定特性用得越来越顺手，他甚至能在修复一条回路的同时，用叹息徽章的“重量”暂时压制另一条即将崩溃的回路。
三个锚点的力量像三根不同质地的丝线，在他的意识操控下穿梭、编织。
修到第三根回路时，工坊另一头传来动静。
莫雷打着哈欠从里间走出来，头发和胡子乱得像鸟窝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。
“起这么早……”矮人嘟囔着走到熔炉边，往里面添了几块能量晶石，“年轻人就是精力旺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李安说。
“紧张？”莫雷拨弄着火苗，让它们旺起来，“正常。
在锚点港待久了，谁都会有点神经质。这地方……看着热闹，其实底下全是暗流。”
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，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。
李安忽然觉得，这个暴躁的矮人技师，其实也有他自己的故事，那些藏在一百七十年岁月里的故事。
“大师，”李安边修零件边问，“您当初为什么来锚点港？”
莫雷的动作顿了一下。熔炉里的火苗在他眼睛里跳动。
“为什么？”他重复了一遍，声音有点怪，“逃命呗。还能为什么。”
他没说逃什么命，李安也没问。在锚点港，不问过去是默契。
矮人走到工作台边，拿起李安修好的那些零件检查。
粗糙的手指在金属表面摩挲，这次他没闻，只是用指尖感受那些能量回路修复处的平滑度。
“手艺又进步了。”最后他说，“昨天还有点生涩，今天已经流畅多了。你这家传手法……适应得真快。”
“被逼的。”李安实话实说。
莫雷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说什么，转身去准备今天要用的工具。
深喉和红雅也陆续起来了。鱼人酋长去港口的水循环站“补充水分”，红雅则安静地坐在角落里，捧着世界树残骸冥想。
人造天光调到正白色时，李安修完了今天第三个零件。
进度不错，但离八个的目标还有距离。
正午时分，他找了个借口离开工坊，说是去港口买点吃的，其实是想找个信号好点的地方联系管理者。
锚点港的“正午”很热闹。主通道上人流如织，各种叫卖声、交谈声、机械运转声混在一起，吵得人脑袋发胀。
李安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，找了个堆着废弃货箱的角落，从怀里摸出蓝色晶体。
精神力注入。
这一次，晶体很快亮起。管理者的影像浮现出来，虽然还有些闪烁，但比昨天清晰多了。
【信号勉强稳定。】管理者的电子音带着杂音，【你那边情况怎么样？】
“在修船，攒钱，躲追踪。”李安简要说，【你说有重要信息？】
【对。】管理者的数据流小球转了一圈，【两件事。第一件，关于红雅的身世，我找到了更多线索。】
李安心一紧:“说。”
【我调取了森之议会三百年前的内部档案，当然，是黑进去的。】
管理者的声音压低了些，【红雅所在的王族旁系，在失势前曾与编织者行会签订过一份‘血脉研究协议’。名义上是研究精灵王族血脉对自然能量的亲和性，但实际上……】
晶体表面浮现出一行行古老的精灵文字，旁边有管理者添加的翻译注释。
李安勉强能看懂大意，那份协议里，有关于“血脉样本长期保存与使用权”的条款，还有“在必要时可进行克隆与复制”的附加条款。
签署日期，是红雅出生前五十年。
【也就是说，】管理者说，【在她出生之前，她的家族就已经把血脉样本交给了编织者行会。那些复制体不是偶然产物，而是早有预谋的‘备份’。甚至有可能……】
它停顿了一下。
【红雅本人，也可能不是自然出生的。】
巷子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冷。
李安握着晶体的手微微发抖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他问，声音干涩。
【意思就是，她可能是编织者行会‘制造’出来的。】
管理者的声音冰冷，【用她家族的血脉样本，结合某种生命编写技术，制造出来的‘完美载体’。然后，他们把她送回森之议会，让她‘自然成长’，等待需要的时候再激活或……回收。】
“需要的时候？什么时候？”
【不知道。】管理者说。
【档案里没写。但结合最近编织者行会的活动频率，我怀疑……‘需要的时候’可能快到了。】
李安闭上眼。
他想起红雅苍白的脸，想起她那些关于“母树焚毁”的噩梦，想起菌园里那些泡在培养液中的复制体。
如果管理者说的是真的……那她从始至终，都只是一件被制造出来的工具。
一件等待被使用的工具。
【第二件事，】管理者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【关于‘星尘量子纠缠态’。我在旧档案里找到了更具体的线索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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