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争进行得很顺利。
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顺利。
唐纳德死后,异族大军虽然依旧强悍,却仿佛失去了主心骨。那些曾经配合默契的军团开始各自为战,那些曾经悍不畏死的骑士开始犹豫退缩,那些曾经威力惊人的法术开始变得杂乱无章。
“就像一个巨人,被抽掉了脊梁。”莫盛齐在战报里这样形容。
杨逍宇看着那些战报,心中明白——这是皇权体系的致命弱点。
唐纳德用绝对的权威和恐怖,建立了一个完全以他为中心的帝国。他的意志就是一切,他的命令就是真理。所有异族人,都只是他意志的延伸,是他手中的棋子。
这样的体系,在他活着的时候,效率极高。
但当他“死”了之后——
那些棋子,就不知道该怎么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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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复失地的速度,快得惊人。
第一周,三座城镇。
第二周,七座。
第三周,已经推进到司徒遂意原本控制的核心区域。
那些曾经被异族占领的城池,一座接一座被收复。城头再次升起了苍穹的旗帜,街道上再次响起了久违的脚步声。
但越往前走,景象就越触目惊心。
最初收复的那些城镇,还有零星的百姓幸存。他们躲在角落里,蜷缩在地窖里,藏在一切能藏身的地方。当苍穹的军队进城时,他们小心翼翼地探出头,用那种不敢相信的眼神,看着这些穿着熟悉服饰的士兵。
然后,他们哭了。
哭得撕心裂肺。
哭得涕泪横流。
有人跪下来,亲吻士兵的脚背。
有人抱着亲人失散的消息,哭得昏死过去。
有人疯了一样跑向城外,去寻找那些被驱赶走的亲人。
可是,越往深处走,这样的幸存者就越少。
到了第五座城,还能找到的幸存者,已经不足百人。
到了第七座城,只剩下几十个躲在粪坑里的。
到了第十座城——
一个活着的百姓都没有了。
只有那些傀儡。
那些眼神空洞、面无表情、如同行尸走肉的傀儡。
他们还在走,还在动,还在机械地执行着生前的最后一个命令。有的在巡逻,有的在站岗,有的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来回踱步。
当苍穹的士兵靠近时,他们会转过头,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来人。
然后,继续走。
没有任何反应。
就好像,他们已经不认得这身衣服了。
就好像,他们已经不认得……自己是人了。
士兵们站在那些傀儡面前,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有人试着呼唤,没有回应。
有人试着触碰,没有反应。
有人试着引导,他们只会按照既定的路线继续走。
最后,他们只能把这些傀儡集中起来,关在一个地方,等待后续的处理。
没有人知道,这些人还能不能恢复。
没有人知道,他们的灵魂,是否还在这具躯壳里。
但他们不能杀。
因为,他们曾经是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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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都。
曾经苍穹国最繁华的都城,如今变成了一座死城。
司徒乾程站在城门前,望着那扇紧闭的城门,久久不语。
城门上,还残留着当初激战的痕迹——刀痕,箭孔,被火烧过的焦黑。城门下,堆着一些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,形状扭曲,像是有人在这里挣扎过。
城门后,一片死寂。
没有任何声音。
没有人语,没有鸡鸣,没有犬吠,没有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。
什么都没有。
就好像,这座城市已经死了。
司徒乾程深吸一口气,推开城门。
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他走进去。
街道两旁,店铺的门大敞着,里面空无一人。货架上还有没卖完的货物,落满了灰尘。柜台后,还有一只翻倒的茶碗,茶水早已干涸,留下深褐色的痕迹。
仿佛主人只是临时离开,随时会回来。
但司徒乾程知道,他们不会回来了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路过一座座熟悉的建筑——他曾经住过的王府,他曾经走过的街巷,他曾经吃过的那家面馆……
一切都在。
一切又都不在了。
走到皇宫门前,他终于停下。
那扇朱红色的大门,此刻半开着。门上的铜钉,有的已经被撬走,只剩下一个个空洞。门槛上,有一道长长的、已经发黑的血迹,从里面一直延伸到外面。
司徒乾程站在门前,久久没有动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小时候,和几个兄弟在这里追逐打闹,被父皇呵斥。
想起成年后,每次进宫觐见,都要在门前整理衣冠,深吸一口气。
想起那夜兵变,他带着亲信从这里杀出去,身后火光冲天。
如今,父皇死了。
老三死了——以那种最悲惨的方式。
那些曾经在这座城里争来斗去的人,都死了。
只剩下他。
一个曾经的王爷,如今的……城主。
司徒乾程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那叹息里,有释然,有悲哀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他转身,离开。
没有再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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司明月也在京都。
她一个人,悄悄进了城,找到了那条密道。
密道里阴暗潮湿,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息。她提着灯笼,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通道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终于,她看到了那具尸体。
王瑾靠在墙上,面色苍白,双目微闭。他的嘴角,还残留着那抹释然的笑容。
胸口的塌陷,已经干涸发黑。
他就这么静静地坐在那里,如同睡着了一般。
司明月站在他面前,看了很久。
这是她的舅舅。
是她从未谋面的、唯一的舅舅。
她知道他存在。
从她学会了天道推衍的那天就知道。
但她从未见过他。
从未和他说过一句话。
从未叫他一声“舅舅”。
如今,她终于见到了。
却是以这样的方式。
司明月蹲下身,伸出手,轻轻拂去王瑾脸上的灰尘。
那手指,微微颤抖。
“母舅……”她轻声唤道,声音很轻,很淡,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温度。
“我来接你了。”
她弯下腰,将王瑾的尸身抱起。
很轻。
轻得让她心中发酸。
她抱着他,一步一步走出密道。
阳光刺眼。
她眯起眼,抱着他,走向城外。
那里,有一座小小的坟茔。
是她母亲的墓。
她把王瑾葬在母亲旁边。
两座坟,并排而立。
一块墓碑上,刻着“母亲大人之墓”。
另一块,是她刚刚立起来的,上面只有两个字——
“母舅”。
司明月跪在墓前,焚了三炷香。
青烟袅袅,飘向天空。
她望着那两座坟,望着那袅袅的青烟,久久不语。
过了很久很久,她才轻轻开口。
“母舅,娘亲……”
“你们,终于在一起了。”
她磕了三个头,站起身。
转身离去。
身后,青烟依旧袅袅。
墓碑上的两个字,在阳光下,清晰而温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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战线,一直向前推进。
越过苍穹国的边界,进入蛮族领地。
越过蛮族外围的荒原,进入腹地的草场。
一路势如破竹。
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。
异族大军,似乎已经彻底溃败。他们丢盔弃甲,拼命向北逃窜,只求能离那些恐怖的追兵更远一些。
赵山河的先锋营,已经追到了蛮族腹地的深处。
那里,是异族在苍穹国境内最后的据点。
只要拿下这里,苍穹国全境和一半的蛮族领地,就全部收复了。
赵山河站在一座小山丘上,望着远处那座隐约可见的城池,摩拳擦掌。
“传令下去,休整一夜,明日一早攻城!”
“是!”
士兵们开始安营扎寨,埋锅造饭。
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。
但就在这时——
一道加急军令,从后方传来。
赵山河接过军令,展开一看,愣住了。
“暂停进攻?原地待命?”
他反复看了三遍,确认自己没有看错。
“为什么?”他不解地问传令兵,“敌人就在眼前,为什么不打?”
传令兵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这是杨先生亲自下的命令。”
赵山河皱起眉头。
军令如山。
不管什么理由,既然杨逍宇下了命令,他就得执行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叹了口气,“暂停进攻,原地待命。加强警戒,防止敌人偷袭。”
“是!”
士兵们面面相觑,不知发生了什么。
但他们还是服从命令,停止了进攻的准备,转而加固营寨,加强巡逻。
夜色降临。
远处那座城池,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。
赵山河站在营寨边缘,望着那个方向,眉头紧锁。
他不知道,为什么要在最后关头停下。
他只知道,杨逍宇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下命令的人。
一定有什么原因。
一定有什么……他不知道的原因。
而杨逍宇没有说明原因也是没有办法……
因为,他的天道儿子——
“醒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