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明月来得很快。

    快到杨逍宇甚至觉得，她是不是收到电报的那一刻就直接动身了。

    三天后的傍晚，一队轻骑出现在洛安城门外。为首那人一袭白衣，风尘仆仆，却依旧清冷如月。

    正是司明月。

    杨逍宇亲自到城门口迎接。

    “这么快？”他有些惊讶。

    司明月翻身下马，淡淡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你说‘要事极大，需当面说’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我以为又出什么大事了。”

    杨逍宇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确实是大事。”

    司明月看着他，等着下文。

    杨逍宇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

    “还是进去说吧。”他说，“这事儿……一句两句说不清楚。”

    司明月的眉头微微挑了挑。

    但她没有追问，只是点点头，跟着他进了城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城主府，偏厅。

    柳梦嫣已经等在那里了。她虽然身体还未完全恢复，但已经能下床走动。此刻她坐在软榻上，怀中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，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。

    看到司明月进来，她抬起头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。

    “明月，来了。”

    司明月点点头，走到她身边，低头看向那个婴孩。

    “这就是……”她轻声问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柳梦嫣点点头，“叫杨玄道。”

    司明月的目光落在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，停留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，她伸出手，轻轻搭在婴孩的腕上。

    真气探入。

    片刻后，她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    又探了一次。

    再探一次。

    她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
    杨逍宇在一旁看着，忍不住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
    司明月抬起头，看向他。

    她的表情，很复杂。

    复杂到杨逍宇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——这个一向冷静自持的女子，此刻眼中竟然带着一丝……难以置信？

    “我推衍不了。”她说，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困惑，“完全推衍不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被遮蔽，不是被干扰，是……根本就没有任何可供推衍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，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熟睡的小脸上。

    “就好像，他不在这天道的记录之中。”

    柳梦嫣和杨逍宇对视一眼。

    杨逍宇深吸一口气，缓缓开口。

    “明月，接下来我要说的事，你可能……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可能会很惊讶。”

    司明月看着他，等着。

    于是，杨逍宇开始讲述。

    从唐纳德冲到院中，到他们拼死抵抗，到那声啼哭让唐纳德灰飞烟灭——

    然后，到那个在意识深处响起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爸妈。”

    “我是天道。”

    “也是那个系统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司明月的表情，在那一瞬间，彻底凝固了。

    那张清冷的脸，第一次出现了——夸张的、完全无法控制的震惊。

    她的嘴微微张着，眼睛瞪得滚圆，整个人就像一尊雕像，定在了那里。

    杨逍宇看着她这副模样，忽然有些想笑。

    原来，她也会这样啊。

    柳梦嫣也忍不住笑了。

    “明月，”她轻声唤道，“回神了。”

    司明月这才猛地回过神来。

    她深吸一口气，又深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然后，她看向那个熟睡的婴孩，眼神复杂到了极点。

    “天道……”她喃喃道，“成了你们的儿子？”

    杨逍宇点点头。

    司明月又看向柳梦嫣。

    柳梦嫣也点点头。

    司明月沉默了。

    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。

    久到杨逍宇以为她要消化到明天时，她才缓缓开口。

    “所以，”她的声音有些干涩，“你们现在，有一个‘天道儿子’？”

    杨逍宇点头。

    “而他告诉你们，唐纳德要杀八次？”

    杨逍宇再点头。

    “而异族背后的邪恶力量，源自于他当年抛弃的欲望和恶？”

    杨逍宇继续点头。

    司明月再次沉默了。

    然后，她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容，很淡，很轻，却带着一种杨逍宇从未见过的……释然。

    “原来如此。”她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，“原来我一直追寻的天道，竟然……”

    她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出身玲珑天机阁，毕生都在追寻天道的踪迹。结果，天道成了你俩的儿子。”

    她看向杨逍宇，眼中带着一丝促狭。

    “我是不是该叫你一声‘天道他爹’？”

    杨逍宇愣了一下，然后哭笑不得。

    “行了行了，别调侃我了。”他说，“这事儿，你怎么看？”

    司明月收起笑容，认真思索起来。

    片刻后，她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首先，”她说，“除了这小家伙是天道这一点，其他事情，必须告知所有人。”

    杨逍宇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
    “若是问起信息来源，”司明月继续道，“完全可以推到我身上。就说是我反复推衍，结合这次唐纳德来袭的种种迹象，算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柳梦嫣看着她，眼中带着感激。

    “明月，这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必多说。”司明月摆摆手，“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。”

    她看向杨逍宇。

    “将来肯定是要倾全国之力，和异族作战的。不将事情说明，不强调这是整个世界的危机，不知道要持续多久的战争，很难得到所有人的支持。”

    杨逍宇点头。

    “我明白。”

    “正好现在前方战事顺利，”司明月说，“双方都进入短暂的休整期。应该立刻将各方主要人物聚到一起，布置好今后的方向和安排。”

    杨逍宇笑了。

    “我已经借着儿子出生的消息，一起传递给各个方面了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。

    “只是比请你来稍微晚了一些。毕竟，天道成了我儿子这事儿，我也没法跟别人商量……”

    司明月看着他，眼中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。

    “你倒是动作快。”

    杨逍宇耸耸肩。

    “习惯了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第二天傍晚，洛安城城主府，人声鼎沸。

    来得最早最快的，自然是杨家的人。

    杨业霆几乎是飞进来的——字面意义上的飞。

    这位老爷子人还没落地，声音已经震得整个院子都在抖：“我重孙子呢？！我重孙子在哪儿？！”

    身后跟着杨震山和蔡如月，两人也是一脸的急切和喜悦。

    杨逍宇赶紧迎上去，还没来得及说话，杨业霆已经一把推开他，冲进了屋里。

    “哎哟喂！这就是我重孙子？！”

    老爷子站在床前，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，整个人都软了下来。那满脸的杀气、那周身的气势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，只剩下一个笑得合不拢嘴的普通老头。

    “好好好！好孩子！太奶奶……不不不，太爷爷抱抱！”

    蔡如月挤到床边，眼眶都红了。

    “让我看看，让我看看……哎哟，这小模样，跟他爹小时候一模一样！”

    杨震山站在一旁，虽然没说话，但那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。他悄悄伸出手，想摸摸孩子的小脸，又怕手粗弄疼了，伸到一半又缩回来，搓了搓，又伸出去。

    杨逍宇在一旁看着，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

    这一家人，经历了那么多磨难，如今终于——

    又有了新的一辈。

    这份喜悦，这份安心，是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的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另一边，赵家父子就没这么和谐了。

    赵继祖看着杨业霆抱着重孙子乐得合不拢嘴的样子，再看看自己身边那个孤零零站着、连个女人都没有的儿子——

    气不打一处来。

    “赵山河！”

    赵山河浑身一抖。

    “爹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看看人家！”赵继祖指着杨业霆，手指都在抖，“人家都有重孙子了！你呢？！你呢？！”

    赵山河缩了缩脖子。

    “爹，这不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是什么不是！”赵继祖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，“你都多大了？！连个媳妇都没有！整天就知道打仗打仗！打完了仗你就知道睡觉！你倒是给我找个儿媳妇啊！”

    赵山河捂着后脑勺，一脸委屈。

    “爹，这不是没合适的嘛……”

    “没合适的？！”赵继祖的声音又高了八度，“城里那么多姑娘！蛮族那边也有那么多姑娘！怎么就都不合适了？！”

    他越说越气，一脚踹在赵山河屁股上。

    “你给我滚出去！今天不找个姑娘回来，别回来见我！”

    赵山河被踹得一个踉跄，灰溜溜地跑了出去。

    周围的人看着这一幕，忍不住哈哈大笑。

    杨业霆抱着重孙子，笑得尤其大声。

    “老赵啊，你这儿子，还得再练练！”

    赵继祖瞪了他一眼，又看看他怀里那个小小的婴孩，眼中的羡慕，藏都藏不住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鄂罗坨是傍晚时分到的。

    他带着几个亲卫，风尘仆仆地进了城。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，但精神头很足——丰城一战，他带着那些蛮族战士，打得异族溃不成军，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。

    此刻，他终于见到了那个传说中的男人。

    杨逍宇。

    那个他从未谋面、却已经在心中勾勒过无数次身影的人。

    两人在院中相遇。

    鄂罗坨看着他，看着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、眼中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稳的男人——

    忽然，他笑了。

    “杨先生。”他行了一个蛮族的抚胸礼，“终于见面了。”

    杨逍宇也笑了。

    “鄂罗坨头领，久仰。”

    两人对视片刻，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东西。

    那是认可，是信任，也是并肩作战的默契。

    “走，”杨逍宇说，“进去说话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午宴一直持续到晚上。

    长长的宴席上，摆满了各种菜肴——有洛安本地的特色，有从樊城运来的新式菜品，还有专门为蛮族宾客准备的烤全羊。觥筹交错，笑语欢声，热闹非凡。

    杨业霆抱着重孙子，挨桌炫耀，笑得嘴都合不拢。

    赵继祖喝多了，拉着赵山河絮絮叨叨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：“你给我找个媳妇……”

    鄂罗坨和几个蛮族头领，被那些新式菜肴惊得目瞪口呆，连声称赞。

    双儿跑来跑去，忙着给各位长辈斟酒布菜，小脸跑得红扑扑的。

    就连一向冷淡的司明月，也被拉着喝了几杯，清冷的脸上难得浮起一丝红晕。

    直到月上中天，宴席才渐渐散去。

    众人移步议事厅。

    杨逍宇站在主位前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
    杨业霆、杨震山、蔡如月、赵继祖、赵山河、孤语道人、鄂罗坨、莫盛齐、公孙泽、司徒乾程……

    还有坐在一旁、面色沉静的司明月和柳梦嫣。

    这些人，是他最信任的人。

    这些人，是未来战争的中流砥柱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，缓缓开口。

    “诸位，今日请你们来，除了庆祝犬子降生，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。”

    厅内安静下来，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关于异族，关于唐纳德，关于这场战争——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有一些新的发现。”

    接下来，他用了一个时辰，将那些事情一一说明。

    当然，隐去了儿子是天道的那部分。

    他只说，这是他和唐纳德交手时的发现，加上司明月反复推衍得出的结论。

    ——唐纳德必须死，而且必须再死八次。

    ——异族背后的邪恶力量，是足以威胁整个世界的存在。

    ——这场战争，不是简单的国与国之间的争战，而是……关乎所有人生存的战争。

    他说得很慢，很详细，每一个结论都有依据，每一个判断都有理由。

    众人听着，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。

    但没有人质疑。

    杨逍宇的为人，他们信得过。

    柳梦嫣的判断，他们信得过。

    司明月推衍的结果，他们更信得过。

    说完之后，杨逍宇看向众人。

    “所以，接下来的战争，可能会持续很久，可能会很艰难。我们需要做好万全的准备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那张巨大的地图前。

    “资源调配，物资生产、收集和管理，人员训练、安排，武器的研发、生产……”

    他一项一项地安排下去。

    哪些矿产要优先开采，哪些工厂要扩大生产。

    哪些人员要重点训练，哪些部队要优先装备。

    哪些城镇要加固城防，哪些路线要保障运输。

    哪些技术要加快研发，哪些武器要尽快列装。

    事无巨细，面面俱到。

    仿佛他已经推演了无数遍，把每一个细节都考虑了进去。

    众人认真地听着，不时点头，偶尔提问。

    没有人有异议。

    因为所有人都知道，这是接下来不知道要持续多久的战争，最初的、也是最重要的基调。

    安排好一切之后，杨逍宇抬起头，目光扫过众人。

    “最后，”他说，“第一条命令——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趁着现在气势正盛，趁着唐纳德还没有恢复——”

    “前线部队，立刻停止休整，继续扩大战果！”

    他的手指，点在地图上。

    “先收复苍穹国境内的所有失地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，继续向北推进，收复最少一半的蛮族领地！”

    众人齐齐起身，抱拳领命：

    “是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