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彻底安静下来。
那些异族人动作很快。他们将血迹斑斑的地面仔细清理干净,将那些画满血阵的痕迹彻底抹除,将一切可能留下破绽的细节一一处理妥当。然后,他们押着那个已经彻底失去自我意识、眼神空洞如傀儡的司徒遂意,走向后殿。
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殿门缓缓合拢。
偌大的宫殿,重归死寂。
只有烛火还在燃烧,在空荡荡的大殿中投下摇曳的光影。
没有人注意到那条密道。
更没有人注意到,密道深处,那具已经冰冷的躯体旁,正在发生什么。
鲜血还在流淌。
王瑾的胸口塌陷,脏腑尽碎,只有微弱到了无人能够察觉的气息,但明显也坚持不了多久。他的眼睛半睁着,嘴角那抹释然的笑容凝固在脸上,在昏暗的光线中,显得格外诡异,又格外……安详。
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袍,浸透了他身下的砖石,也浸透了他怀中那只不知何时掉落出来的纸鹤。
那纸鹤原本是素白色的,折得精巧,羽翼栩栩如生。此刻已被鲜血染透,变成触目惊心的暗红。
然后——
它动了。
那纸鹤轻轻一颤,仿佛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。它缓缓展开被鲜血浸透的翅膀,在黑暗中发出极其微弱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光芒。
那光芒很淡,淡到肉眼几乎看不见。
但它确实存在。
纸鹤摇摇晃晃地飞起,在王瑾的尸身上方盘旋了三圈。那盘旋的姿态很慢,很轻,仿佛某种古老的告别仪式。
三圈之后。
它猛地振翅,顺着密道,向外飞去!
那速度极快,快得只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残影。穿过密道,穿过缝隙,穿过那些无人察觉的角落——
最终,它冲出皇宫,直冲天际!
消失在北方无尽的夜空中。
最后的视野中,王瑾看到了那只纸鹤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小时候,姐姐牵着他的手,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他。
想起姐姐被选入宫时,他哭着追着马车跑了很远。
想起姐姐被司徒重霄临幸后,满心欢喜地写信回家,说皇帝对她很好。
想起那封诀别信,信上只有三个字:“活下去。”
想起他隐忍三十年,终于亲手掐断司徒重霄的喉咙。
想起那夜准备上吊时,窗外传来的喊杀声。
想起此刻——
他终于可以为那个从未相认的侄女,做最后一件事。
那条密道。
那些人。
那些话。
他的“遗言”,已经送出去了。
当年的老道肯定会收到的……
最后,他又为明月做了一件事……
他的意识开始涣散。
最后一丝清明中,他仿佛看到了姐姐。
她站在老槐树下,冲他招手,笑容一如当年。
王瑾的嘴角,那抹笑容,更深了些。
然后,一切归于黑暗。
---
千里之外。
丰城西北,一座无名山巅。
孤语道人盘膝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,闭目沉思。
这些日子,他着实清闲。
那些蛮族人全部加入之后,杨业霆和赵继祖两个老家伙简直如鱼得水。他们一个负责“净化”指导,一个负责战斗训练,整天泡在蛮族营地里,被那些感恩戴德的蛮族战士簇拥着,一口一个“老神仙”“老英雄”地叫着,乐得合不拢嘴。
鄂罗坨和那三十名手下,更是成了他们的重点“照顾对象”。杨业霆亲自指点鄂罗坨的刀法,赵继祖则带着那三十人天天操练,美其名曰“补上这些年落下的功课”。
两个老家伙玩得不亦乐乎,俨然把自己当成了蛮族的“荣誉长老”。
孤语道人对此只能表示——
无语。
为老不尊。
成何体统。
但他也懒得掺和。与其去听那两个老家伙吹嘘自己“当年如何如何”,不如独自待在这山巅,研究研究阵法的改进,帮司明月处理些需要推衍的事务。
山风拂过,吹动他的衣袂。
他正要继续沉入推衍,忽然——
心中猛然一动!
那种感觉,很轻,却异常清晰。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在以极快的速度,朝他这边飞来。
孤语道人睁开眼,皱着眉头望向天边。
一道暗红色的残影,正从远处疾射而来!
那速度快得惊人,眨眼间已到近前!
孤语道人抬手——
那东西稳稳落入他掌心。
是一只纸鹤。
被鲜血浸透的、暗红色的纸鹤。
孤语道人愣住了。
他低头端详着掌心这只纸鹤,看了很久很久。久到山风都停了片刻,久到他脸上的淡然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。
然后,他想起来了。
很多年前。
那时候玲珑天机阁才刚将司明月收入门中。那个小女孩天资卓绝,却也处境微妙。毕竟她是皇帝私生女,有人想保她,也有人想害她。宫中有些人,始终不死心。
他当时留了一手。
给宫中某个还算可靠的人,留了一只传讯纸鹤。危急时刻,注入意念,纸鹤自会飞回天机阁,传递消息。
那个人,叫王瑾。
是司明月母亲的亲弟弟,是她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血亲。
后来司明月在天机阁站稳了脚跟,那些暗中的威胁也渐渐消散。那只纸鹤,再也没有用过。
这么多年过去,孤语道人早就忘了这事。
甚至忘了王瑾这个人。
直到此刻。
他看着掌心这只被鲜血浸透的纸鹤,看着那暗红色的、触目惊心的颜色,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。
他深吸一口气,展开纸鹤。
纸上的字迹很潦草,显然是在极其仓促、极其危急的情况下写就。有些笔画歪歪扭扭,有些地方被鲜血洇开,但内容依旧清晰可辨——
“异族皇帝唐纳德秘密入京,控制司徒遂意。血阵仪式,彻底傀儡。其欲先并司徒领地,再战洛安。仪式中受伤,吐黑血,掌心灼痕,仓促退走。宫中已变,速做准备。”
落款,只有两个字:
“瑾。绝。”
孤语道人盯着那两个字,久久不语。
“绝”。
诀别之绝。
绝笔之绝。
他收起纸鹤,站起身,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下一刻,他的身影已消失在原地。
---
丰城,城主府偏院。
司明月正在灯下批阅文书。蛮族事务繁杂,每日都有新的问题需要处理,新的安排需要落实。她虽不喜这些琐事,却也做得一丝不苟。
门被推开。
孤语道人快步走入。
司明月抬起头,看到他那少见的凝重神色,眉头微微一皱。
“师叔?”
孤语道人没有说话,只是将那只染血的纸鹤递到她面前。
司明月低头看去。
然后,她的动作僵住了。
那只纸鹤。
那暗红色的、被鲜血浸透的纸鹤。
她认得这东西。这是天机阁独有的传讯之物,能千里传书,非危急时刻不会动用。
而此刻,它出现在这里。
她接过纸鹤,展开,目光落在那潦草的字迹上。
一字一句。
缓缓看完。
她的脸上,没有任何表情。
但那只握着信纸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
窗外,夜风吹入,拂动她的发丝。
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,望着窗外,久久无语。
很久。
久到孤语道人都忍不住想开口时,她才轻轻叹了口气。
那叹息很轻,很淡,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。
“母舅……”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他这又是何必呢。”
孤语道人看着她。
“你果然一直都知道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静,没有惊讶,没有意外。以司明月在天机阁的地位和天赋,知道王瑾的存在,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,本就不是什么稀奇的事。
司明月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依旧望着窗外,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。
那里,是京都的方向。
那里,有一个她从未见过、却用生命为她送来最后情报的人。
沉默。
漫长的沉默。
然后,司明月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手中那张染血的信纸。
她的眼神,已经从那一瞬间的柔软,重新变得清明。
“异族皇帝唐纳德……”她低声道,“司徒遂意彻底沦为傀儡……还有最关键的一点——”
她抬起头,看向孤语道人。
“最后那句,‘仪式中受伤,吐黑血,掌心灼痕,仓促退走’。”
她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唐纳德为什么会受伤?仪式不是成功了吗?他控制司徒遂意,为什么要受伤?而且是伤到要退走的地步?”
孤语道人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老道也在想这个问题。从信上看,他是在仪式最后关头,突然受伤的。像是被什么力量反噬。”
“反噬?”司明月重复这个词,“司徒遂意?他能有这种力量?”
“不可能。”孤语道人摇头,“司徒遂意什么水平,你我大致有数。他若有能反噬唐纳德的力量,何至于被异族玩弄于股掌之间。”
“那……”
司明月没有说完。
但她心中,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那念头很模糊,很飘忽,抓不住,却又挥之不去。
她想起很久以前,杨逍宇说过的一些话。
关于“天道”,关于“系统”,关于那个似乎已经彻底沉默的存在。
她想起柳梦嫣怀孕后的异常——那超乎常理的肚子,那难以控制的巨力,那让她的推衍完全失效的神秘。
她想起杨逍宇这些日子时常提起的那种“莫名的感觉”。
还有此刻,唐纳德的反噬。
这些事,看似毫无关联。
但若把它们串在一起……
司明月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,她的眼中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冷。
“不管怎样,”她沉声道,“这消息必须立刻告诉杨逍宇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案前,提笔开始书写。
“异族皇帝的动向,司徒遂意的彻底沦陷,还有那个受伤的疑点……这些都会影响接下来的局势。”
她顿了顿,笔尖悬在纸上。
“接下来的局势……”
她喃喃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。
“我也有些看不清楚了。”
孤语道人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一旁,静静地看着她。
看着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子,第一次,露出那种……对前路感到模糊的神情。
窗外,夜风依旧。
远处,蛮族营地传来隐约的喧嚣——那是杨业霆和赵继祖又在带着那些蛮族战士操练。他们的笑声粗犷豪放,隔着老远都能听见。
而在这偏院之中,一老一少,相对无言。
只有灯下的信纸,在夜风中轻轻颤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