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安城,城主府。
议事厅里的气氛比前几日更加凝重。
自从司徒遂意大军诡异撤退后,杨逍宇就下令加大了对北方的情报渗透力度。“十燕”中最精锐的几个小组被紧急调往京都方向,试图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然而,结果令人沮丧。
对方虽然撤军了,但防备力量反而加紧了不知多少倍。原本还能渗透进去的一些渠道,现在全被堵死。几拨试图靠近的探子,差点被对方的暗哨发现,幸好撤得及时,才没有造成伤亡。
“就像是……”柳燕物当时这样汇报,“就像是在防着什么人靠近,不让我们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。”
杨逍宇听完,只是点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
但他心中那种“不对劲”的感觉,越来越强烈了。
直到今天。
——
“报——”
通讯处的军官几乎是跑着冲进议事厅的,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报。他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——那是震惊、急切,还有一丝……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消息的茫然。
杨逍宇接过电报。
展开。
目光扫过。
他的瞳孔,骤然收缩。
“去请司徒城主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拍,“还有赵山河、莫盛齐、公孙泽。立刻。”
一刻钟后,议事厅内再次坐满了人。
那张巨大的会议桌上,摆着那份电报的译文。薄薄的几张纸,此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,压得所有人都沉默不语。
司徒乾程坐在桌前,双手撑着那张纸,眼睛死死盯着上面的字句。
他的脸色,很复杂。
很复杂很复杂。
复杂到连杨逍宇都看不出,他此刻心中究竟在想什么。
“异族皇帝唐纳德秘密入京……”
“控制司徒遂意,彻底傀儡化……”
“其欲先并司徒领地,再战洛安……”
“仪式中受伤,吐黑血,掌心灼痕,仓促退走……”
“宫中已变……”
一行行字,触目惊心。
司徒乾程就这么看着,看着,看着。
很久很久。
久到旁边的公孙泽都忍不住想开口时,他终于动了。
他缓缓松开那张纸,身体靠向椅背,抬起头,望向屋顶。
没有人说话。
整个议事厅里,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,以及众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。
良久。
司徒乾程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轻,很淡,听不出是嘲讽,是释然,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老三……”他喃喃道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你这一辈子,争来争去,最后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。
最后,落得这样一个下场。
被自己引来的“盟友”彻底控制,变成一具没有自我意识的傀儡。曾经那个野心勃勃、弑父夺位、志在天下的人,如今连“死”这个字,都用得勉强。
因为他可能还活着。
以某种比死更可怕的方式,活着。
司徒乾程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小时候,老三和自己一起在御花园里捉蛐蛐,争得面红耳赤,最后被母妃一人打了一顿板子。
想起成年后,两人各自开府,明面上客客气气,暗中较劲较得你死我活。
想起父皇死后,老三第一个举兵,自己被迫南逃,从此兄弟变成死敌。
想起这几个月,洛安城下,那无数次的厮杀,无数条人命,无数个家庭破碎。
为了什么?
为了一张椅子。
为一个名号。
为那虚无缥缈的“天下”。
可现在呢?
老三成了傀儡,自己成了城主。
那些争了一辈子的东西,到头来,什么也没剩下。
司徒乾程忽然觉得有些想笑。
笑自己。
笑老三。
笑这荒唐的命运。
他睁开眼,目光落在对面的杨逍宇身上。
那个年轻人正安静地看着他,眼中没有同情,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平静的、平等的注视。
司徒乾程忽然想起,自己当初决定“降级”为城主时,心中那份释然。
那种终于不用再端着、不用再争着、不用再想着“我是王”的感觉,真好。
而老三,永远没有机会体会这种感觉了。
“老三……”
他又喃喃了一句。
然后,他深吸一口气,坐直身体,看向众人。
“行了。”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,“都别这么看着我。死的是我哥哥,但也是我们的敌人。现在敌人没了,该做什么,还得做什么。”
众人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,赵山河第一个开口,瓮声瓮气道:“司徒城主说得对!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!那个异族皇帝已经控制了京都,下一步肯定是要打过来!咱们得赶紧准备!”
莫盛齐点头,补充道:“关键是,他们现在有了更多的地盘。司徒遂意留下的那些城池、百姓、资源,全都被异族接管了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凝重。
“想想他们对蛮族做的事……那些百姓,恐怕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异族对蛮族的所作所为——蛊毒控制,奴役驱使,肆意屠戮——如果那些手段用在苍穹百姓身上……
议事厅里的气氛,骤然变得更加沉重。
“物资方面,我马上重新核算。”莫盛齐继续道,“咱们的储备还能撑一段时间,但如果战事拉长,必须从后方加紧调运。”
“城防也要重新整备。”赵山河接口,“对方有了更多兵力,下一波进攻肯定比之前更猛。炮位要调整,弹药要补充,预备队要扩编。”
“情报方面,”公孙泽缓缓道,“既然知道了对方的动向,咱们就不能再被动等待。必须派人渗透进去,搞清楚他们下一步的计划。”
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开始讨论接下来的部署。
杨逍宇安静地听着,偶尔点点头,偶尔补充几句。他的目光,不时扫过柳梦嫣。
柳梦嫣也坐在桌边,一只手习惯性地护着小腹,另一只手轻轻搭在桌面上。她的目光,同样落在那份电报上。
但和其他人不同。
她的目光,始终停留在那几行字上——
“仪式中受伤,吐黑血,掌心灼痕,仓促退走。”
唐纳德受伤了。
在仪式成功之后,在控制司徒遂意之后,突然受伤。
而且是伤到必须“仓促退走”的地步。
为什么?
她抬起头,正好对上杨逍宇的目光。
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了一瞬。
不需要说话,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问。
那个疑问,和其他人关注的点完全不同。
不是“异族下一步要打哪里”。
不是“百姓会不会受苦”。
不是“我们该怎么应对”。
而是——
“唐纳德为什么会受伤?”
杨逍宇轻轻敲了敲桌面,打断了众人的讨论。
“这些部署,都很重要。”他说,“但还有一件事,我们必须弄清楚。”
众人都看向他。
杨逍宇的目光,落在那份电报上。
“异族皇帝唐纳德,在仪式中受伤了。”他缓缓道,“而且是重伤,重伤到必须立刻退走的地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为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