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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327章 江夏的税赋
    雨下得没完没了。

    江夏城东的旧院子里,屋檐漏水,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,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
    刘备坐在偏房的书桌前,看着桌上摊开的卷宗——江夏郡的田亩册、户籍册、税赋账。

    纸是粗麻纸,墨是劣质墨,写出来的字洇开一片,模糊糊的看不清。

    “使君,喝口热水。”

    张辽端着一碗热水进来,碗边有个豁口。水是井里打的,烧开了,还漂着点草屑。

    刘备接过来,喝了一口,烫得舌尖发麻。

    “文远,坐。”他指了指对面的凳子,“这账目……你看得懂吗?”

    张辽凑过来看了一眼,摇头:“末将粗人,看不懂这些弯弯绕绕。不过……这数目,是不是有点不对?”

    “是不对。”刘备指着其中一页,

    “江夏郡在册田亩八万三千亩,按一亩收三斗算,每年该收粮两万四千九百石。可这账上,去年实收才一万八千石。”

    “少了六千石?”张辽皱眉,“去哪了?”

    “去哪了?”刘备笑了,笑得有点苦,

    “要么是田亩数不对,要么是收租没收上来。要么……就是有人中饱私囊。”

    他合上账册,站起身走到窗边。

    窗外是个小院,院里那棵老槐树被雨打得叶子落了一地。

    墙角长着青苔,绿幽幽的,看着阴湿。

    “苏飞来了吗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来了,在厢房等着。”张辽说,“还带了个人,说是江夏的老书吏,姓陈,干了三十年了。”

    “请过来。”

    不多时,苏飞领着一个老头进来。老头六十多岁,背驼得厉害,眼睛有点花,看人得眯着。

    “使君,这位是陈老书吏。”苏飞介绍,“江夏郡的账目,他最熟。”

    陈老头颤巍巍行礼:“老朽陈实,见过使君。”

    “陈老先生请坐。”刘备亲自扶他坐下,“苏都尉说,您老在江夏干了三十年?”

    “三十三年。”陈老头伸出三根手指,“从熹平三年,就在郡衙当书吏。历经三任太守,黄祖……是第四任。”

    “那您对江夏的田亩、户籍,应该很清楚。”

    “清楚……也不敢说清楚。”陈老头搓着手,

    “这些年,乱啊。黄祖在时,只顾着征兵、敛财,田亩册十年没更新了。

    有些地荒了,有些地被占了,还有些……根本不在册上。”

    “不在册上?”刘备问,“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“就是……有些大户,开垦了荒地,不报官府。自己种着,租给佃户,收的租子全进自己腰包。”陈老头压低声音,

    “黄祖知道,但他不管——那些大户每年给他送钱。睁只眼闭只眼。”

    刘备点点头。

    这种事,他在江陵见过。在零陵、桂阳,也见过。

    乱世之中,法度废弛,豪强横行。

    “陈老先生,”他翻开账册,“去年实收粮一万八千石,比该收的少了六千石。这些粮,去哪了?”

    陈老头犹豫了一下,看看苏飞。

    苏飞苦笑:“陈老,使君不是黄祖,你说实话。”

    “是、是。”陈老头咽了口唾沫,

    “六千石里,有两千石是‘损耗’——收粮、运粮、存粮,总有损耗。这个……也算正常。”

    “那剩下四千石呢?”

    “剩下……”陈老头声音更小了,

    “有两千石,是‘孝敬’。黄祖每年要收孝敬,郡里的大户、各县的县令,都得给。不给,官就做不长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两千石?”

    “还有两千石……”陈老头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屋里静下来,只有雨声。

    过了好一会儿,陈老头才说:“被孙将军的人……拉走了。”

    刘备眼睛眯起来:“孙坚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陈老头点头,

    “孙将军协防江夏,要粮要饷。黄祖在时,就给。黄祖走了,苏都尉……也得给。”

    苏飞脸涨得通红:“使君,我、我也是没办法。孙将军三千兵驻在江夏,张口就要粮。

    我不给,他就要动武。我这一千多人,打不过啊。”

    刘备摆摆手,示意他别急。

    “孙坚要粮,有朝廷旨意吗?”

    “没、没有。”苏飞说,“就说协防需要,让江夏郡供应。每月要粮五百石,还要钱三百贯。”

    每月五百石,一年就是六千石。

    再加上孙坚自己带的兵粮,还有那些“孝敬”、“损耗”……

    江夏百姓的负担,比账面上重得多。

    “陈老先生,”刘备问,“江夏现在有多少户百姓?”

    “在册的,一万两千户。”陈老头说,

    “实际……可能多点,也可能少点。这些年逃荒的、战死的、被拉去当兵的,说不清了。”

    一万两千户,按一户五口算,六万人。

    六万人,要养黄祖的兵、孙坚的兵,还有郡衙的官吏。

    难。

    太难了。

    “使君,”张辽忍不住开口,“咱们得管管。这么下去,百姓活不下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管?”刘备苦笑,“怎么管?兵权在孙坚手里,粮仓在孙坚手里。咱们连府衙都进不去,拿什么管?”

    屋里又静下来。

    陈老头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忽然说:“使君,老朽有句话……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    “您说。”

    “江夏的百姓,苦黄祖久矣,也苦孙坚。”陈老头慢慢说,

    “但百姓最苦的,是没盼头。黄祖在时,横征暴敛。孙坚来了,也没好到哪去。百姓心里……有杆秤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:“使君在荆州做的事,江夏也有人听说。清丈田亩,办学堂,借种子给百姓……这些事,百姓记着。”

    刘备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百姓要的不多。”陈老头说,“有地种,有饭吃,有衣穿。谁能给,百姓就向着谁。”

    话说到这份上,意思明白了。

    刘备点点头:“陈老先生,我懂了。苏都尉。”

    “下官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手下那一千二百兵,粮饷还够吗?”

    “不够。”苏飞苦笑,“孙将军克扣,现在每月只发一半。将士们有怨言,可不敢说。”

    “从明天开始,粮饷照常发。”刘备说,“不够的部分,我想办法。”

    “使君,您哪来的粮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有办法。”刘备打断他,“你先把兵带好,别跟孙坚的人冲突。记住——忍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陈老先生,”刘备又看向老头,“麻烦您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使君请讲。”

    “江夏郡的田亩、户籍,您老帮忙理一理。能理多少理多少,理不清的,先记下来。需要人手,跟苏都尉要。”

    陈老头眼睛亮了:“使君是要……清丈田亩?”

    “先摸底。”刘备说,“不清丈,不知道江夏到底有多少地,多少人。不知道这些,就没法管。”

    “好!好!”陈老头连连点头,“老朽这就去办!”

    两人走了。

    张辽关上门,走回桌边:“使君,咱们哪来的粮发饷?朝廷拨的五十万石,都在襄阳。咱们来江夏,只带了一千人的口粮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刘备走到窗边,看着雨,“所以得想办法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办法?”

    “找大户‘借’。”刘备说,

    “江夏的大户,这些年没少占便宜。黄祖在时,他们送钱保平安。孙坚来了,他们也得送。现在,该吐出来点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会借吗?”

    “不借也得借。”刘备转过身,“不过……不能硬来。得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借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心甘情愿?”

    刘备笑了:“明天,我去拜访几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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