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雨停了。
天还是阴着,云层厚厚的,像要压到屋顶上。
刘备换了身干净的官服,带着张辽,出了院子。没坐车,步行。
江夏城不大,两条主街,几条小巷。街面是青石板铺的,年头久了,坑坑洼洼,积着雨水。
街边的铺子开了一半,卖米的、卖布的、打铁的。生意冷清,掌柜的坐在门口打盹。
看见刘备走过,有人抬头看,又低下头。
小声议论:
“这就是新来的太守?”
“看着挺和气……”
“和气有什么用?江夏是孙将军说了算。”
刘备听见了,当没听见。
走到城西,拐进一条巷子。巷子深处有座大宅,门楼高,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。
张辽上前敲门。
门开了,一个家丁探出头:“找谁?”
“镇南大将军、江夏太守刘使君,拜访蒋公。”张辽递上名帖。
家丁一愣,连忙开门:“请、请进!小的去通报!”
不多时,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匆匆出来,穿着绸缎袍子,脸上堆着笑。
“刘使君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!恕罪恕罪!”
“蒋公客气。”刘备拱手,“不请自来,打扰了。”
“哪里哪里!使君请!”
这胖子姓蒋,叫蒋琮,是江夏最大的粮商。
黄祖在时,他靠着送钱送粮,垄断了江夏的粮食买卖。
孙坚来了,他又攀上了关系。
客厅里摆着红木家具,墙上挂着字画,博古架上摆着瓷器。
富贵。
太富贵了。
“使君请坐。”蒋琮亲自倒茶,“这是今年的新茶,从江南来的,您尝尝。”
刘备接过,抿了一口。
苦,涩。
不是好茶,但蒋琮说是新茶,他也就当新茶喝。
“蒋公生意兴隆。”他放下茶杯。
“托朝廷的福,托孙将军的福。”蒋琮笑,“使君今日来,是……”
“来跟蒋公商量件事。”刘备开门见山,“江夏郡的兵,粮饷不够了。想跟蒋公借点粮。”
蒋琮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“借粮?”
“对。”刘备说,“按市价借,立字据,秋后还。利息……按一石还一石一斗算。”
蒋琮眼珠子转了转。
一石还一石一斗,利息不高。可问题是……这粮借出去,还能要回来吗?
“使君,”他搓着手,“不是我不借,是……家里也没多少存粮。
这些年生意不好做,粮食进价高,卖价低,赚不到钱。”
“是吗?”刘备看着他,“我听说,蒋公在江夏有粮仓三座,存粮不下万石。这还叫没粮?”
蒋琮脸色变了变:“使君听谁说的?谣言,都是谣言!”
“是不是谣言,查查就知道。”刘备笑了笑,
“不过我今天来,不是来查粮的,是来借粮的。蒋公要是愿意借,咱们好商量。要是不愿意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那我就得查查,蒋公这些年,交了多少税,占了多少地,跟黄祖、孙坚,有什么往来。”
这话软中带硬。
蒋琮额头冒汗。
他听懂了——借粮,既往不咎。不借,新账旧账一起算。
“使君……”他咬牙,“借多少?”
“一千石。”刘备说,“三天内,送到城东院子。我让人清点,立字据。”
一千石,不多不少。
蒋琮肉疼,但还能承受。
“行。”他点头,“我借。”
“好。”刘备起身,“那就不打扰了。蒋公忙着,我再去别家看看。”
从蒋家出来,张辽小声问:“使君,他真会送?”
“会。”刘备说,“这种人,精得很。知道什么时候该舍财保命。”
“那下一家去哪?”
“去黄家。”刘备说,“黄家是江夏最大的地主,田亩最多。借粮,也得找他。”
黄家的宅子比蒋家还大,修得跟小宫殿似的。
黄家主是个瘦高个,六十多岁,留着山羊胡。看见刘备,态度不冷不热。
“刘使君,稀客。”
“黄公。”刘备拱手,“今日来,是借粮。”
“借粮?”黄家主挑眉,“使君,江夏的田租,都是孙将军的人在收。您要借粮,该找孙将军。”
“田租是田租,借粮是借粮。”刘备说,
“黄公在江夏有田五千亩,按亩产两石算,一年收粮万石。借一千石,不过分吧?”
“不过分?”黄家主笑了,“使君,您知道江夏现在什么情况吗?
孙将军的兵要粮,黄祖的旧部要粮,现在您也要粮。我们这些种地的,还活不活了?”
“正是要活,才得借。”刘备看着他,“黄公,江夏乱了,对谁有好处?孙坚是豫州人,迟早要走的。
黄祖倒了,没人护着你们了。现在能护着江夏的,只有朝廷,只有我这个太守。”
他顿了顿:“借粮,是帮我,也是帮你们自己。江夏稳了,你们的田产才能保住。乱了,什么都没了。”
这话戳到黄家主心坎里。
他沉默了。
这些年,他在黄祖和孙坚之间周旋,累。现在刘备来了,又多一方势力。
难办。
“使君,”他缓缓开口,“粮可以借。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我儿子想去洛阳读书。”黄家主说,“您给开个证明,一路护送。”
跟蒯越一样。
刘备点头:“可以。粮送到,证明就开。”
“好。”黄家主咬牙,“一千石,三天内送到。”
从黄家出来,天色已晚。
张辽算着:“蒋家一千石,黄家一千石,这就两千石了。够苏飞手下人两个月的粮饷。”
“不够。”刘备摇头,“还得借。江夏的大户,有钱有粮的多得是。一家借一点,凑够半年的粮饷。”
“可他们要是都不借呢?”
“会借的。”刘备说,“今天我走了两家,消息传出去,其他家就会掂量——是得罪我这个太守,还是借点粮保平安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这些人,最会算账。”
正说着,街角传来吵闹声。
几个人围在那儿,吵吵嚷嚷的。
刘备走过去看。
是个面摊,摊主是个老汉,正跟几个兵争执。
“军爷,真不能再赊了……”老汉苦着脸,“小本生意,赊不起啊。”
“赊不起?”一个兵瞪着眼,“老子在前线卖命,吃你碗面怎么了?再啰嗦,砸了你的摊子!”
说着就要动手。
张辽刚要上前,刘备拦住他。
“几位军爷,”刘备走过去,“面钱多少?我付。”
几个兵回头看他。
不认识。
“你谁啊?”领头的兵问。
“路过的。”刘备从怀里掏出几个铜钱,递给老汉,“老人家,面钱。”
老汉接过钱,连连鞠躬:“谢、谢谢客官……”
几个兵盯着刘备,上下打量。
“行啊,有钱。”领头的兵笑了,“那也帮我们把账结了?我们五个人,每人一碗面,加肉。”
张辽脸色一沉,要说话。
刘备又拦住他。
“好。”他又掏出钱,递给老汉,“五碗面,加肉。”
老汉手抖着接过钱,赶紧
几个兵乐了,围着桌子坐下。
“兄弟,够意思。”领头的兵拍拍刘备的肩膀,“哪来的?看着面生。”
“襄阳来的。”刘备坐下,“几位是孙将军的兵?”
“对。”领头的兵得意,“孙将军手下,精锐。兄弟,看你挺有钱,做什么买卖的?”
“做点小生意。”刘备笑笑,“江夏现在……生意好做吗?”
“好做个屁。”另一个兵插话,“粮价飞涨,百姓穷得叮当响。我们当兵的,粮饷都发不全。要不,能来这儿赊面吃?”
“孙将军不管?”
“管?”领头的兵冷笑,“孙将军要养兵,要打仗,哪顾得上我们这些小兵。粮饷?能发一半就不错了。”
面端上来了。
几个兵狼吞虎咽。
刘备看着他们,忽然问:“要是有人能发全饷,你们跟不跟?”
几个兵停下筷子,看着他。
“谁发?”
“朝廷。”刘备说,“江夏太守,刘使君。”
领头的兵笑了:“兄弟,你逗我呢?刘使君?他连府衙都进不去,拿什么发饷?”
“进不去府衙,也能发饷。”刘备说,“只要你们愿意跟着朝廷,跟着刘使君。”
几个兵互相看看。
“兄弟,”领头的兵压低声音,“你是刘使君的人?”
“算是。”刘备点头。
几个兵不说话了,埋头吃面。
吃完,抹抹嘴。
领头的兵站起来,拍拍刘备的肩膀:“兄弟,这话……我们就当没听见。江夏现在是孙将军的天下,刘使君……斗不过。”
说完,带着人走了。
张辽看着他们的背影,皱眉:“使君,您这是……”
“试试水。”刘备起身,“看来,孙坚手下的兵,也不是铁板一块。”
他付了面钱,跟老汉说:“老人家,以后孙将军的兵来赊账,记我头上。我叫刘备,住在城东旧院子。月底来结账。”
老汉愣住了:“您、您是……”
“江夏太守。”刘备笑笑,“刚上任。”
说完,转身走了。
老汉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,半天没回过神来。
街角,几个百姓凑过来。
“老刘,刚才那人是谁?”
“他说……他是太守。”
“太守?新来的刘使君?”
“好像……是。”
百姓们互相看看。
有人小声说:“我听说,刘使君在荆州,给百姓分田,办学堂,是个好官。”
“好官有什么用?江夏是孙将军说了算。”
“可刚才……他替咱们付面钱。”
“是啊……”
议论声渐渐小了。
---